"他们把人当成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骡子坏了要花钱买,人死了再招一个就行"。
1976年,当芭芭拉·卡颇拍出《美国哈兰县》(Harlan County U.S.A.)时,美国煤矿工人正在用罢工对抗资本。


50年后,当她重新谈起这部电影时,却说了一句更残酷的话:事情其实没怎么变。
今天的外卖骑手、平台司机、互联网裁员潮里的白领、被AI取代焦虑吞噬的年轻人,和当年那些站在矿井口的工人,正共享着同一种命运。
而芭芭拉·卡颇,大概是最早把这一切拍出来的人。
很多人第一次看《美国哈兰县》,都会误以为它是一部"胜利电影",矿工们团结、工人家属站上街头、女人们举枪、罢工持续,资本最终让步,电影结尾甚至带着一种昂扬感。

但真正恐怖的,是影片最后几分钟,工人们虽然赢下了合同,却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工会内部开始被资本重新收编,地方工会被削弱,全国性工会开始妥协,所谓的"团结",第一次出现裂痕。
而14年后,芭芭拉·卡颇拍出了《美国梦》(American Dream)。
《美国梦》讲的是1985年的霍梅尔罢工事件,表面上是肉类加工厂工人反抗降薪,但电影真正锋利的地方,是它没有把资本塑造成单纯的"坏人"。
它更像是在解剖:为什么工人最终无法继续团结?

电影里最刺痛的一幕,不是工厂裁员,而是一个办公室女职员抱怨:罢工工人挡住了我上班,她不想选边站。
但芭芭拉·卡颇后来回头看时才发现:这个女人,其实就是今天所有白领的预言,因为资本从来不会只剥削蓝领。
当矿工被压榨完,轮到流水线工人;流水线工人之后,轮到教师、记者、程序员、设计师;再后来,甚至轮到互联网高管自己。
今天Meta裁员,明天亚马逊大规模替换合同工,后天AI开始吞掉内容行业,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不是工人。
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也只是系统里一个随时能被替换的零件。

现在的亚马逊拥有几十万独立合同工,平台不会承认他们是正式员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没有保险、没有稳定合同、没有申诉权、没有工会保护、甚至被算法开除都没人解释。
你会发现,今天最流行的话术,其实都在鼓励一种东西:个体化。
"自由职业真自由,不要依赖公司"
"做个人IP"。
"打工不如创业"。
"你不是员工,你是自己的老板"。
听起来很热血。
但资本最喜欢的,恰恰就是所有人都彼此孤立。

因为一旦没有"共同体",就再也不会有人谈判。
资本并不需要打败工人,它只需要让工人彼此不再相信。
很多左翼电影都会陷入一种问题:把底层拍成抽象的受害者。
但芭芭拉·卡颇不一样,她镜头里的矿工会唱歌,会开玩笑,会愤怒,会骂人,会谈恋爱,甚至会彼此背叛,他们不是符号,他们是真正活着的人。
所以《美国哈兰县》最震撼的,其实不是冲突,而是那些女人。
一个女人从胸罩里掏出手枪;另一个女人在厨房边做饭边唱工会歌曲;还有女人哭着说:"我父亲签下的合同,终于让我读完六年级"。
那一刻你才意识到:所谓工会,从来不只是工资,它意味着普通人是否能像人一样活着。

70年代的美国人,其实相信"努力会改变命运",但今天的人已经不信了,因为大家慢慢发现你拼命工作,未必买得起房;公司盈利暴涨,你工资却下降;互联网承诺的"自由",最后变成24小时待命;平台经济承诺的"灵活",最后只是没有保障。
你必须不断斗争,因为哪怕你赢过一次,也不代表它会永远存在。
这句话像不像今天?
双休曾经是工人运动争来的,加班费曾经也是,医保、社保、产假,全都是,但现在,它们正在被一点点重新拿走。
《美国哈兰县》拍的是资本如何压榨工人;《美国梦》拍的是资本如何让工人彼此分裂。
而今天的世界,则进入了第三阶段:资本甚至不需要真正管理人,算法会替它完成;骑手不知道谁决定了自己的派单;司机不知道为什么账号被封;创作者不知道为什么流量消失;员工甚至不知道裁员是谁决定的。
系统开始变得无人化,而这才是最令人窒息的地方,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在一个所有人都被鼓励"只顾自己"的时代里,还有人坚持认为:人与人之间,应该彼此负责。
而这,或许才是《美国哈兰县》和《美国梦》真正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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