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港译《凶心人》/台译《记忆拼图》)重映了。物是人非。我第一次看它是在高中,18年前,《记忆碎片》和《非常嫌疑犯》(台译《刺激惊爆点》)、《致命ID》(港译《致命身份》)、《七宗罪》(台译《火线追缉令》)、《穆赫兰道》(港译《失忆大道》/台译《穆荷兰大道》)等电影构成一个片单:烧脑作品。那会诺兰还没有被捧上神坛,可以自由地评论他的电影。后来别的导演都慢慢放弃了烧脑,诺兰还在做垂直内容,深耕二十年,终于用《奥本海默》拿了个奥斯卡。但《奥本海默》只能说是流于形式,不如《记忆碎片》形式意蕴丰富。 所以如果让我推诺兰的电影,大概只想推《记忆碎片》一部 。
说它形式意蕴丰富,是因为这部电影的剪辑逻辑和人物塑造有相关性 。主人公身患短期失忆症,只能大概知道当下干嘛,很久以前做了啥,记不住刚过去的几分钟。他为报杀妻之仇,把所有重要信息写在照片上或纹到身上。诺兰拍了彩色和黑白的两列故事片段,一个倒序,一个正序,交叉拼接,和主人公混乱的记忆呼应。直到电影结尾,观众才明白复仇背后的苦涩真相。
重看《记忆碎片》,已经对叙事迷阵没有太大兴趣,觉得有意思的是,故事的核心——主人公的精神疾病和创伤——是建立在妻子的去世上的。想一下诺兰的电影,里头经常有这种出场即已亡故、或没过多久就死去的妻子与恋人。
《致命魔术》(港译《死亡魔法》/台译《顶尖对决》)。魔术师安杰的女助手,同时也是他的爱人,在水箱逃生魔术中更换了绑绳子的手法,不幸身亡。另一个魔术师波登,他的妻子觉得丈夫并不爱她,于是上吊自尽。
《蝙蝠侠》系列最有名的《黑暗骑士》(港译《蝙蝠侠—黑夜之神》),小丑给蝙蝠侠出道德难题,间接害死了布鲁斯·韦恩的青梅竹马瑞秋。
《盗梦空间》(港译《潜行凶间》/台译《全面启动》),造梦师柯布的梦境中时常会出现来捣乱的亡妻梅尔。梅尔在梦境中和丈夫度过了数十年时光,对现实失去了感知力,梦醒后走向了自我了断。
《星际穿越》(港译《星际启示录》/台译《星际效应》),主人公星际飞行员库珀的妻子一上来就是已逝状态,只留下了汤姆和墨菲两个孩子。
如此等等,这些故事中女人们的悲惨走向道出了一句老生常谈: 诺兰是真不会写女性 。你现在闭上眼睛想想,你看过那么多诺兰的电影,有血有肉能打动人的女性角色有几个?可能你眼前浮现出了一些演员的样子,比如海瑟薇演的猫女,或者《信条》(港台译《TENET天能》)里那位大长腿凯特, 但是你再想想你对她们了解有多少?她们有什么令人难忘的行动吗?
结合我上面举的例子,诺兰电影对女性的叙事策略通常表现为: 1、应是花瓶;2、为了男人的信念而活或不活 。第1条乏善可陈,历来好莱坞电影都是此类男凝,第2条需要解释。像《致命魔术》和《记忆碎片》,女人为了男人的爱甘愿付出生命,这种情节让我这个男人都感到羞耻。一方面,这些故事里压根就没有那么深的情感驱动力,因为它们对两个人感情的描绘仅仅是侧面的和概括性的——这倒说得过去,考虑到故事并不以情感为主题;更重要的一方面是, 这些女性角色的存在其实仅仅是为了验证男主人公的价值信条 :《致命魔术》中之所以魔术师波登说自己不爱妻子,是因为妻子面对的其实是他的同胞兄弟,而他宁愿欺骗妻子也不愿暴露魔术秘密;《黑暗骑士》蝙蝠侠失去救瑞秋的机会,但他救了哈维·丹特,哈维本来是蝙蝠侠选中的哥谭市正义代言人,却因此事而堕落为“双面人”,反面映衬出蝙蝠侠对大义的追求;《盗梦空间》柯布一次次地进入盗梦任务,却必须一次次地驱逐和压抑他妻子的梦魇……
如果只是花瓶倒也罢了,这些女人们在诺兰的笔下有更重要的任务: 她们通过献祭肉身,把自己排除在行动领域之外,成就了男人们对理想和价值的追求 。她们的美就是她们的神秘化,但她们神秘化的形象又变成了男人们的执念(《记忆碎片》)和深渊(《蝙蝠侠》、《盗梦空间》)。
这里面看似例外的是《星际穿越》,难道《星际穿越》没有把库珀和女儿墨菲的情感讲清楚吗?故事的最后不是证明了库珀所做的一切其实是为了帮助墨菲拯救世界吗?
首先,亲子情感和一般的女性情感不太一样,它几乎不涉及社会体系中“女性”这个符号的语法, 因为“女儿”可以没有性别 。《星际穿越》塑造的父女之情,换成父子之情也一样奏效。另外,就算墨菲是拯救世界的人,她的故事依然是暗线,电影的明线始终是库珀的行动。
在《星际穿越》中我们还可以看到另一种对女性的误解—— 强大的男人一靠近,她们就会变得软弱而失智 。和库珀一起上飞船的布兰德博士(海瑟薇饰),人家好歹也是NASA出来的科学家,结果上了飞船就直接智商清零了,在那个全是水的星球死抓着数据不放,导致无端浪费了23年时间,之后几乎对整个团队没有任何实质贡献。《奥本海默》里面的两个女人,一个迅速被简化为情欲符号,一个迅速退回母职,艾米莉·布朗特是我特别喜欢的女演员,本来也是可以演《寂静之地》(港译《无声绝境》/台译《噤界》)大女主的,到了这片子里就甘愿每天沉迷于维护丈夫的声誉和带娃之中。
我提醒各位,诺兰在塑造女性角色上的无能不能直接说明他是一个平庸导演,至少他平庸的点不只是这样。有些人喜欢解谜,有些人则喜欢把解谜当作是深刻或神迹的证据,这不是我的重点。我的重点大概是, 其实诺兰对女性角色的理解也就是这个程度,所以大家不久之后再看《奥德赛》的时候也不用特别惊慌,海伦也好阿喀琉斯也好,正常发挥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