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瑠公圳》改编自真实悬案,但并非纪录片式的复刻。它以真实案件为背景,虚构人物与情节,更偏重案件之外的时代和家庭关系。 故此,它其实在艺术化的加工下,有着很多繁杂的辅线和清晰的时代反馈。从我的观感来看,与其说它是一部主打侦破与悬疑的“战后台湾第一起大规模女性分尸案”,不如说它在试图洞见台湾那个特殊的白色恐怖时期的政治乱象与媒体生态。并借此折射出“个人的苦难不过是时代巨轮下的一粒尘埃”这种对时代与人生的探讨。
电影试图用探案搭档的关系,写出战争造成的分离与小人物在时代中的无力。这条线也解释了它为何不只是一部破案片。 那么这部电影完成的如何呢?坦率的说,我觉得有点头重脚轻。
首先,它不仅包含案件侦破和年代议题,还放进了父子代际的矛盾与和解。人物之间的分离、对抗与重新理解,占据了重要的叙事位置。 这条线,其实在电影中体现的还是很清晰的,比如在语言层面,赵子午(宋轩洋饰)从小拒绝跟父亲说四川话,以此对抗上一代的乡愁和身份认同。直到父亲被污蔑入狱,两人在监狱对话时,儿子终于用四川话倾诉崇拜。而父亲的瞬间动容,也意味着方言从隔阂的工具变成了归家的路引。
同样的道理,在心理层面,父亲代表着“秩序”与“权威”,儿子则代表着对“真相”的执着。 所以儿子唯有在形式上“取代”父亲、打破对权威的盲从,才能真正成为独立的自己。故此,“男孩必须摧毁父亲才能成为男人”,便是这支代际关系线的主旨,也顺便解释了为什么最后的梦境层面,赵子午在父亲死后,还在梦里枪杀了父亲。导演通过了“弑父”的桥段,来诠释了从一个男孩,到一个男人的转变。
也许,每个男孩都要完成一次“父亲的死亡”,才能活成自己。 当然,说到这,我倒觉得“弑父”不仅是个人成长的仪式,也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背负的时代包袱的挣脱。 好,我少夹带私货,言归正传。
你发现没有,在一个有真实案件的背景下,这部电影连虚构的辅线部分都如此的庞杂和精细化,这就导致整部电影的结构里硬塞了太多东西。 案件主体、父子代际的冲突与和解、媒体乱象的后果、白色恐怖的控制、老兵乡愁等多条线索……
于是真正案件的侦破过程就只能被迫压缩,节奏也无奈的要让位于其他线索。 这就导致电影反而在最应该浓墨重彩的刑侦环节,显得有点随意。比如男女主角每次逃离危险,都好像开玩笑似的,主角光环可以说非常夺目。
而关于媒体乱象的结局,又好像一笔带过了,说是说了,但不够深刻。 更别提白色恐怖或者玩弄政权的刻画,就只能也“借坡下驴”的轻描淡写了。尽管结局的彩蛋部分又吊了一下观众的胃口,但的确在这些部分,有那种期待落空和心照不宣的“很机智”也“很克制”的观感。
当然,这个部分我倒是可以理解,你看我写了这么多,也没敢多提、多解读这部分的内容,你懂的。 所以,这部电影在我看来,想嵌入的内容有点过载,又带着明显的克制与收敛,导致它似乎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但每一面又都显得浮皮潦草,点到即止。
不过,我还是愿意推荐这部电影的,首先是题材就足够大胆,它愿意让观众面对过去,这种题材选择值得肯定。 更别提在老兵这条线上,剧情其实表现得特别细腻,又带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反转。瞬间拔高了整部电影的格局与悲悯。
表面上看,赵志升(张世饰)和陆根生(朱栢康饰)都是大时代里的漂泊者,是战争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且最终都在异乡的土地上陷入了无处安放的精神困境。 但对于铮铮铁骨的抗日将军赵志升来说,除了代际关系这个部分,他一直是以受冤屈者、忍辱负重又心怀坦荡的形象出现的。而真正的罪犯陆根生给人展示的则是一副心狠手辣、残忍冷血的形象。
直到电影的反转出现以后,当真相揭开,陆根生不再是单纯的恶人符号,而是一个被时代碾碎的底层样本。 那这一将一兵的故事和因果与对照,甚至带点镜像味道的复杂感,就全部推到了我们的面前。
如果说赵志升在人生最后的选择中所表达的是~当制度无法给正义一个出口时,连他这种身份的人,都只能用最惨烈的方式——死亡,来保全亲人与清白。 那在所谓的赵家军中,被时代也好,被当时的潜规则也罢,甚至可能就是被纯恶意地拽入了命运的漩涡,陆根生的一生,又有谁来给他一个解释和公平呢?
这反转的一幕,虽然无法为陆根生的所有恶形成一个可以同情的出口,但那个时代对于底层真正的碾压,可能连呻吟的声音都无法被听到。 赵志升起码还能为自己选择一场悲壮的终局。而陆根生,只能在丧失全部生活的希望以后,选择了孤注一掷,又最后被按在泥中被俘。
当然,就他的罪行来说,这是他应得的,但我们必须也得承认,在大时代的洪流中,即便都是受害者,因为身份的不同,导致了结局也并非相同。 有人最后死于权术与政治,可有人,仅仅是死于了那天,你路过了那里,仅此而已。
也许赵志升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赵家军中,到底有多少个对他这个将军心存怨恨的陆根生,也许,即便他知道了,他也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不是他的错,而是时代的错或者形势的错。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为了政治和利益冤枉他的“上位者”,也觉得他们没错,只是时代的错、形势的错,以及他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所谓的“正义”一侧呢? 这真是个好问题,这也真是一出高级的反讽。
总之,瑕不掩瑜,这部电影真正的价值不在于破案,而在于它让那些被时代碾碎的人发出了声音,哪怕只有一声呻吟,也比永远沉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