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第一分鐘,畫面是黑的。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往前走,看不清臉。黃信堯的聲音從畫外進來,不急,有點懶,像老朋友在你旁邊坐下。
他說,三年前他拍了人生第一支劇情長片《大佛普拉斯》,意外得到了一些掌聲。
拍完《大佛普拉斯》,我的生活並沒有改變。

普拉斯是加,麥娜絲是減。
那什麼變了?他說是視野。畫面由 1:1.85 改成 1:2.35,黑白換成彩色——真的展開、真的上了色,像一場當眾宣佈的升級。

升級的只是畫面。上一部拍的是別人,黑白,隔著一層;這一次鏡頭轉回來,拍的是自己人。四個高中同學,從學生時代到現在,都約在同一家泡沫紅茶店打牌、講幹話。
這片子有底子:2005 年他拍過紀錄片《唬爛三小》,主角就是他的高中死黨。四個中年人不是編的,背後是四個真人。

01 四個人不是四種性格,是四種「想要」
添仔想要的是「導演」這個稱呼,不一定是電影——他連光圈都不會調,劇本也寫不出。稱呼沒等到,先來了個政客,把他推上臺。

電風想要的是安穩。房子、車位、婚期,全按順序填表。車點陣圖便宜,買了個半價、別人挑剩下的——窄到停進去人下不來,得自己把車推進去。他去爭升職加薪,卡他的經理當年還是他同學,位置給了別人。
他最大的本事是守規則,而規則從沒替他留過位置。

罐頭想要的是一個二十年前的名字。查戶口時,他重新遇到了當年的校花麥娜絲。旁白說,距離一消失,幻想的美妙也跟著沒了。

閉結要的東西最不起眼。他只是想「正常」——能好好把一句話說完,有個人願意聽懂他。
他做紙紮,給往生的人糊房子;怪的是,他跟往生的人說話反倒順。他照顧臥床的奶奶,錯過結婚的年紀。他花了半年扎出一棟紙房子,請同學來打牌——房子是紙糊的。

四個人想要的東西,一個比一個大。只有最後那個不靠別人給,也最不容易被生活批准。
02 全片最溫柔的一筆,給了一個口吃的人
這片子裡的人都在說話,但沒人在聽。真正被聽懂的只有一次。
閉結在婚介所遇到了阿月。他一句話要斷成好幾截,別人得等,阿月不用——她一兩個字就聽懂了整句。

他表白那次,阿月故意裝沒聽懂,非要他親口說完。
會說的人到處都是,被聽懂的人很少。
這是我全片最難受的一場戲。它沒煽情,只是安靜地放給你看——溫柔給了最苦的那個:閉結說話最費勁,偏偏是唯一把願望攥到手裡的。
03 尺度最大的幾場戲,都不是為了刺激
這片子是限制級的,狠的不是血,是日子。
添仔拍的那支壯陽藥廣告,男主角是罐頭;
罐頭查戶口查到的那戶人家,門後站著的正是那個人;

阿枝在早餐盤上擺出一條不是她的內衣。

它們不為給你看點東西,它們在拆:拆掉罐頭那尊神,拆掉添仔的體面,也拆掉電風連第一次親近都得在漫畫店包廂裡將就的餘地。尺度是順手,難堪才是正題。
所以這種事拍不漂亮。罐頭從那個房間跑出來,在街上哭到話都說不完整——一分鐘沒剪的長鏡頭。

04 導演自己走進畫面,是這部電影最誠實的地方
旁白從頭到尾都在,絮絮叨叨。它有個用處:不許你沉進去哭一場——你剛要動情,他就出來插一句話,把你拽回座位上。
到後面某一刻,他連講古的位置都待不住,從鏡頭後面走進畫面。
講古的人本該站在外面——他走進來,等於承認:這段人生,他也旁觀不下去。影迷管這個叫間離。

結語
它掛著喜劇的名,可笑點全建在難堪上:你笑的那一秒心裡清楚,那是別人的窘迫。
旁白裡那句最重的話,是全片的題眼:
對很多人來說,人生本來就是一派胡言。

至於四個人的結局,我不寫。只說一句:導演給他們的,都不太像他們當初許的那個願。
我沒打算提煉什麼道理。它更像一頓喝了很久的茶——散場後走在路上,你忽然想起那個「只差一步」的東西,然後笑了,或者發了一會兒呆。
都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