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全是黑白的电影,忽然有了颜色。 颜色是从一台行车记录仪里流出来的。夜里,两个男人挤在佛像厂的保安室,把老板车上的记录仪拆下来,一段一段往前翻。 屏幕里是老板的车、夜里的路、他跟不同女人说话的声音;屏幕外面,一个人凑得很近地看,另一个人手里端着一份便利店扔掉的过期便当。
看的人叫菜埔,佛像厂的夜间保安。另一个叫肚财,捡废品过活,是菜埔唯一的朋友。这两个人的日子没什么可看的,所以他们看别人的。 这是黄信尧的第一部剧情长片《大佛普拉斯》。2017 年,它在金马奖拿了十项提名,最后抱走五项。可它没拍大人物,拍的是两张从来没被镜头正眼看过的脸。
他们不觉得自己可怜。他们只是觉得,有钱人的世界真好看。

01 用颜色,把两个世界切开
黑白在这部电影里不是风格,是判决。 黄信尧 2014 年拍过一部短片叫《大佛》,那时候用黑白,说白了是因为没钱。到了长片,这个省钱的土办法变成了方法:穷人的日子是黑白的,有钱人的世界是彩色的,中间没有过渡色。你甚至不用听台词,看一眼画面色调就知道,这个人这辈子能不能翻身。
片名也是同一个玩笑。短片叫《大佛》,加长版就叫“大佛普拉斯”,英文写作 The Great Buddha+。一个加号。这个加号差不多就是整部片的语气:正经的事,用不太正经的腔调说。

02 四个没被正眼看过的男人
菜埔(庄益增饰)在佛像厂看夜班。白天还得接零工,有时候在丧礼上吹打,家里还有个重病的老母亲。他的娱乐活动是什么?没有。

肚财(陈竹升饰)捡废品,是菜埔唯一的朋友。他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是晚上溜进保安室,两个人分掉那份过期便当,再调出老板行车记录仪里的画面,看别人的生活。行车记录仪拍不到车里,录下来的只有声音。可就是这些声音,够两个老光棍听一整晚。他还有个爱好是夹娃娃,他自己的说法是,夹娃娃很疗愈。保安室里的消遣也就那几样:一台坏掉的电视,一本从回收站捡来的旧杂志,封面不太体面。

释迦(张少怀饰)是个流浪汉,据说以前跑过船,现在住在海边一间废弃的哨亭里,白天骑着车在街上晃。全片他几乎只有一句台词。可“释迦”这个名字,是整部电影里离佛最近的一个。

土豆(纳豆饰)在便利店上班,那家店叫“洗门”,听着就有点像 7-11。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就是这部电影全部的暖。他们嘴里没一句正经话,见面就互损,可谁离了谁都不行。导演没给他们煽情的特写,一份过期便当、一台坏掉的电视,就把日子交代完了。

03 让你笑,再让你笑不出来
黄信尧拍了十几年纪录片,第一次拍剧情长片,就把纪录片那套带了进来。整部片子的旁白都是他自己念的。那些旁白不推剧情,反倒把你从故事里往外拉,让你一直冷眼看着。他也不怎么正经,专挑最不该开玩笑的地方插一句带颜色的笑话,让你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金马的最佳新导演和最佳改编剧本,都给了他和这个剧本。 配乐是林生祥,那也是他第一次做电影配乐。老板这类人出场,是欢快的电子乐,带点嘲弄;菜埔和肚财的段落,是口哨和慢板。同一部电影里,两种呼吸。金马的最佳原创电影音乐给了林生祥,最佳原创电影歌曲给了《有无》,词是王昭华写的,曲和唱都是他。
结果就是,你一直在笑。笑到某个地方会忽然觉得不太对:那些让你笑的东西,本身并不好笑。喜剧的节奏被用来装悲剧,你就没那么容易设防。
04 佛在看谁
整部片子绕来绕去,其实就问了一件事:佛在看谁? 佛像厂正在给一场法会造一尊大佛。工人们每天在佛的注视下干活,焊接佛像的头和身子,赶工期。佛那么大,那么安静,一句话都不说。
厂子的老板是留美回来的,做艺术,也做佛像这门生意。他那种人,跟政商两边都说得上话,私生活也热闹。菜埔天天给他开门,可一天到头见着的,只有他的车屁股。 片子里有一句旁白,我记了很久:“社会常说公平正义,但在他们的生命中并没有这四个字。毕竟他们连捧饭碗都没有力气了,哪里还有空去说这四个字?”

那个“他们”用得太准了。不是“我们”,是“他们”。有的人生下来,连说这四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两个人到底在行车记录仪里看到了什么,我不说。只能说,那件东西他们不该看见,可看见就是看见了,收不回去。后面发生的事,是两个连“公平正义”都没资格提的人,被卷进一场他们本来不在场的局面里。

结语

我们身边多的是菜埔和肚财这样的人。你每天都能见到他,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几点上班,可你从来没问过他过得怎么样,也没想过他心里装着什么。 说到底,是我们早就习惯了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