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看2025年日本电影《捏造》(台湾译名《捏造:史上最恶杀人教师》),更值得留意的,是一个人的叙述怎样被舆论盖过,以及绫野刚如何表现这种失语。下文涉及主要情节。
《捏造》于2025年6月27日在日本上映,由三池崇史执导,绫野刚主演,共演包括柴崎幸、三浦绮罗、小林薰、木村文乃、龟梨和也、北村一辉、光石研等。电影根据真实事件相关纪实作品改编,原作是福田真澄2007年出版的《捏造:福冈“杀人老师”的真相》。银幕叙事经过创作处理,不能把电影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视为真实案件的司法记录。

这是一部相当克制的三池崇史电影。镜头含蓄而压抑,节奏也比预想中平缓。电影里的教师面对指控与谩骂,即使进入申诉程序,生活已经受到影响。对我而言,这种无法迅速恢复日常的处境,比法庭上的输赢更令人难受;不过,过于平淡的节奏也削弱了观影的张力。

一场家访,为什么会演变成公开审判?
2003年,小学教师薮下诚一遭家长冰室律子指控虐待学生冰室拓翔。电影先从家长的视角呈现指控,再让教师说出完全不同的版本。
周刊记者鸣海(龟梨和也饰)实名报道了此事,激烈的措辞震撼了全社会,薮下成为全民公敌,被冠以“杀人教师”的头衔。他的日常生活开始崩溃,人格也被推到无底深渊碾碎。
冰室一家提起民事诉讼,以大和律师(北村一辉饰)为代表的550人原告律师团,使案件受到更大关注。然而,站在被告席上的薮下,却坚持自己遭到的指控是捏造。人数与声量形成的压迫感,是电影冲突的一部分,不能用来替代对具体证据的判断。
开篇先让观众进入家长的叙述:孩子的伤、教师的言语和不断升级的冲突,迅速构成一个看起来清楚的善恶故事。视角随后切换,先前的画面便需要重新理解。电影利用的正是这种时间差——观众已经产生愤怒,却还没有听完另一方的说法。

电影的开头非常精彩,用学生家长律子的视角,呈现出一个霸道、极端、暴戾的小学老师薮下形象,因为厌恶混血的拓翔身体里的美国血统,薮下展示出令人害怕的民粹,他撕扯拓翔的耳朵,捏破拓翔的鼻子,让拓翔伤痕累累,还怂恿拓翔去死 ……
但随着男主薮下在法庭上全盘否认,并宣称这一切都是捏造之后,故事顺理成章进入薮下的视角:薮下是一个老实得过分,善良得过头的小学老师,对孩子们颇为爱护,对于有多动症且容易对同学动手动脚的拓翔,他也总是悉心教诲,仅有一次,当拓翔把同学打伤后,薮下轻拍了拓翔的脸,让他体验一下疼痛的感觉。而面对家长律子的过分要求(自己失误却要求薮下在深夜冒雨进行家访),善良的薮下也老实答应了,甚至被迫和律子聊了几个小时不着四六的内容。
但就是这场家访,点燃了薮下的劫难。律子向校方揭发薮下歧视律子和拓翔混美国血统的言论,并蔑视律子的意见,侮辱拓翔,然后进一步体罚甚至虐待拓翔。

即将退休的校长段田(光石研饰)选择息事宁人,要求薮下不断道歉。但在影片中,原本希望压下争端的道歉,又被公众当成承认指控的依据。私下沟通、家长会、教育委员会与周刊报道接连介入,事情越来越难回到最初那次家访本身。
这里值得观察的是信息如何转手:校方的处理、医生的诊断、记者的报道、律师团的立场,分别出现在不同环节,却在传播中被拼成了一个仿佛已经确定的结论。每多一个机构介入,故事看起来就更可信;但“更多人在谈论”并不自动等于出现了新的证据。
所幸,在妻子希美(木村文乃饰)的支持下,律师汤上谷(小林薰饰)接下薮下的委托。后半段把焦点从不断升级的声浪拉回陈述与证据,也让薮下逐步争取到解释自己的机会。

我的理解是,电影把校方的妥协、媒体的渲染与公众急于判断的心理放在一起,呈现一个指控怎样升级成道德审判。这是对电影叙事的解读,不能等同于对真实家长及所有涉事机构的事实裁决。

绫野刚与柴崎幸:两种不同的确信
除了开篇的视角转换,电影的节奏总体偏平、偏克制,观影感受也因此持续压抑。配角往往更像推动事态的环节,缺少独立展开的空间。这样的处理突出薮下的孤立,却也压缩了人物之间本可更复杂的关系。
从过于善良的老实人,到面对刁难的顺从,电影前中段那种让人难受的观感,很大程度来源于男主薮下的软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事件愈演愈烈,很大程度恰恰是因为男主没有正视问题,而是盲目听从他人意见,变相助长了事件的失控。
绫野刚的表演不只靠崩溃时的爆发。低垂的眼神、收紧的身体和欲言又止的停顿,让薮下在面对校方、家长与媒体时呈现出不同程度的退缩。角色越努力配合,越难表达自己;这也让后面的平静陈述与前面的顺从形成了对照。

最后的法庭陈述算是难得的人物高光,一镜到底的拍摄镜头里,薮下按照律师建议,平静表达,冷静控诉,沉着反击,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他从未迁怒于说谎的小孩子拓翔,这是难得的人性闪光点,与前面的善良做了很好的呼应。
柴崎幸饰演的律子则是另一种状态:她在自己的叙述中表现得相当确信。与薮下的犹疑放在一起,双方不仅说出不同的事情,也以不同的姿态要求别人相信。讨论这种表演上的对照,比直接把角色概括成某种病症或怪物更有意义。

说法被澄清之后,生活能否复原?
影片没有替每一种细节给出唯一答案。关于家长施压、孩子陈述与创伤的关系,可以讨论,却不能仅凭观影推断现实人物的病症或家庭经过。《告白》里的母子关系提供了另一种可以比较的叙事。
三浦绮罗饰演的拓翔,也需要随着叙述角度变化呈现不同状态:在家长的说法里是受伤的孩子,在教师的回忆里又有调皮与冲突的一面。不同状态之间的落差,使他不只是等待观众同情的符号,也成为多重视角能否成立的重要一环。

影片最令人难受的地方,是陈述得到重新审视,并不意味着生活会立刻复原。家庭已经承受过压力,名字也曾与“杀人教师”绑定。法庭能够讨论证据,却无法让已经发生的围观与排斥从每个人的记忆中消失。回到片名,“捏造”值得警惕的并不只是一句谎话,还有不同环节怎样不断放大同一种未经充分检验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