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劇《絕望寫手(Hacks)》(港譯《職業槍手》/臺譯《天后與草莓》)迎來了最終季大結局,之前就給我安利過它的朋友特地發訊息催我趕緊看。

畢竟,一共五季,每一季都水平線上的美劇真的很難得,在動輒高開低走晚節不保的長劇集裡,屬實是一股清流。
尤其是最終季,觀眾甚至打出了 9.6分的高分,說它“水平線上”還是保守了,這應該叫 “高開高走,最後瘋走” ~

對這部女性主義作品,我很早就感興趣了,就是擠不出時間看。
現在,爛尾的顧慮沒有了,加上雖然整整五季聽起來很長,但它每集只有二三十分鐘,節奏快、沒有水劇情,實際看下來沒太大壓力。
顧慮全消,我立刻(在帶娃的間隙抽時間)看了起來。
看了幾天,雖然只看了幾集,就決定趕緊推薦給大家。
因為真的超好看~

女人之間的關係
不必非得是閨蜜或敵人
《絕望寫手》是雙女主劇 ——七十多歲的黛博拉和二十多歲的艾娃,年齡代溝堪比馬裏亞納海溝的兩個人,因為工作被迫繫結在了一起。

黛博拉是傳奇喜劇演員,在拉斯維加斯駐場脫口秀超過2500場,擁有豪宅、豪車、粉絲和一切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但她老了,粉絲也老了,賭場老闆想把她週五週六晚上黃金檔期讓給更年輕的團隊表演音樂。

艾娃,則是出生於Z世代的喜劇編劇,工作能力強但情商低,經常口無遮攔,終於因為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不合時宜的笑話被全行業封殺。

艾娃:走投無路,好想跳樓

黛博拉需要符合時代的喜劇段子,艾娃需要工作機會賺錢交房貸+供養父母。就這樣,兩個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相遇了。
兩個刻薄毒舌的女人相遇之後會怎麼樣?互相辱罵只是基本操作(這部劇尺度挺大的,不要讓娃看)。

這部劇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它沒有讓兩人的關係停在歡喜冤家或代際和解的套路里。
她們的關係,不是純粹的溫情,當然更不是單純的雌競和互相欣賞(網友稱之為“女同性恨”)。

黛博拉和艾娃經常互相挖苦、暗中較勁,又守望相助一起搞事業。

她們像師徒,像母女,像朋友,也像對手。

第一季裡,兩人初相遇,艾娃根本沒了解過黛博拉的喜劇作品就上門求職,幾秒就被黛博拉識破,尷尬溢位螢幕。

得到工作後,艾娃因為稿件幾次不被錄用,就自暴自棄地偷懶—— 改了改自己的舊段子,又一秒被黛博拉發現。

因為決定錄用艾娃之後,黛博拉看了她所有作品。


對此,艾娃心服口服只能乖乖道歉

針鋒相對的相處裡,藏著傳道授業解惑的細節,我們能清楚看見艾娃的成長,也能看到艾娃對黛博拉的“治癒”。

更難得的是,在這種相互扶持之中,兩個人始終保持著個體的獨立性。

誰也沒有依附誰,誰也沒有成為誰的附庸。
很多影視劇,尤其是國內一些不太紮實的劇本里,女性關係很容易走兩個極端——要麼抱團取暖,甜到發膩;要麼撕X互害,鬥到你死我活。

《絕望寫手》呈現了第三種可能。
女性之間的關係,本質也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不是那麼好定義的。
既然這樣,那就不去定義。
劇集選擇把敘事重點放在個體身上,拋開套路化的女性關係標籤,拒絕定義本身,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女人的野心,不是貶義詞
從兩個人的關係深挖一下,我們會看到,驅動她們的核心其實是野心。
黛博拉七十多歲了,還在為保住自己的舞臺搏命。

賭場要削減她的演出場次,她不甘心,也不認命,見招拆招,和賭場老闆鬥了一次又一次。
比如,剛得知年輕音樂團體要來的訊息,轉頭就把他們介紹給了對家 

還有,她在和艾娃對話時,透露出了她這幾十年的遭遇。
或許性別歧視、年齡歧視以及資本壓榨,這些困境她一個都沒躲過,但她依然對抗到底。

而艾娃,看起來她最開始只是被金錢驅動去做不喜歡的工作(她不喜歡黛博拉的喜劇風格),但做起事情來,一樣很拼命。
古董店老闆一眼看穿本質,說她們兩個是一樣的瘋女人(艾娃爲了幫黛博拉買到一件古董,不擇手段)

劇集塑造了這樣兩個對事業充滿野心的女性,但沒有美化野心的代價。
比如黛博拉,她的丈夫和她離婚,和她的親妹妹再婚;

女兒濫用藥物、和她關係疏遠,偷拍售賣她的醜照換生活費。
來自女兒的控訴


這些,都是黛博拉為事業付出的代價。

但這部劇絕沒有審判野心。
社會可以是男人的戰場,當然也可以是女人的戰場。
看著黛博拉,我會想起《穿普拉達的女王》(港臺譯《穿著PRADA的惡魔》)裡的米蘭達。
同樣是行業女皇,同樣刻薄強勢,同樣用一層又一層堅硬的殼包裹自己。但黛博拉還比米蘭達多了一層東西,就是年齡的重量(《穿普拉達的女王》裡,米蘭達的年齡設定在50+)。
國內的演藝圈,女性過了40歲(甚至30多歲)就接不到好角色了,不是演主角的媽媽,就是演主角的婆婆;國內的職場,無論體制內外,大把40+女性會感受到邊緣化,然後或主動或被動地“退場”。
這樣的大環境下,25歲的野心很常見,50歲的野心令人驚訝,70歲的野心很珍貴。
她甚至無法忍受“休假”,好不容易出現一個下午的空閒,她跑上觀光車拿起麥克風主動加班

剛得知前夫去世的訊息,助理問她第二天的演出需不需要請假,她反問:

這個角色,能告訴所有比她年輕的女性,女人到了某個年紀,不代表就要安靜地退到幕後。
我們需要這樣的角色,像燈塔一樣給更年輕的女性指引方向。
“平衡事業與家庭”是個偽命題
前面我提到,這部劇並沒有迴避野心的代價。
黛博拉放棄了對家庭的經營,專心追求事業。
回到家裏,只是孤零零一個人。

家中除了有工作人員,就只有兩隻寵物狗。

對女人來說,她做出了相當 “非常規” 的選擇。
但劇情尊重了這種選擇,沒有暗示她應該後悔,也沒有安排一個浪子回頭的戲碼來彌補遺憾。
艾娃告訴她 “有人可能偷拍你賺錢” 時,她的反應很平淡。
因為黛博拉對此是默許的。

她作為一個母親,希望女兒獨立,並從中獲得“自己養活自己”的自信,即使代價是會損害黛博拉自己的形象。
年輕時,黛博拉也曾有著“抱女兒上舞臺”這樣的溫情時刻

說到這裏,不可避免地就要聊到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女性如何平衡事業和家庭?
這個問題雖然老套,但我覺得它依然值得討論,因為還有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女性的冒犯。
它冒犯就冒犯在,它是專門針對女性的問題,預設了家庭是女人的責任,屬於潛在的性別偏見。
美國女星詹妮弗·迦納(Jennifer Garner)接受採訪時提到過一件事。
一次,她和本·阿弗萊克(Ben Affleck,她的前夫)在同一場活動上分別接受採訪,幾乎每個記者都問她“如何平衡事業與家庭”,但沒有一個人問阿弗萊克這個問題。

他們兩個同樣是演員,身處同樣的家庭(當時還沒離婚),同樣有孩子,這個問題卻只丟給女人。
國內也有類似的採訪——有記者問了秦海璐這個老問題,她直接開懟:
“為什麼不問男演員呢?他們沒有家庭嗎?”

圖源:中國電影報道
問得好。
之前我寫文章給大家推薦過舞臺紀錄電影《非窮盡列舉》。裡面,裴淳華飾演的女主作為一名女法官,在法袍與圍裙之間頻繁切換,在母親、妻子、法官、女性主義者等多重身份中疲憊不堪。

作品很深刻,但依然沒有給出答案——
一個女人想要同時做好法官、好母親、好妻子,最後發現哪個都做不好,系統性的困境壓在她一個人身上,該怎麼辦?

《絕望寫手》給了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問:事業和家庭能怎麼平衡?
答:根本不能平衡,所以女性大可以選擇不平衡。
優先選擇事業,力所能及照看家庭甚至不照看家庭,同樣是一種活法。
不是每個女人都必須在事業和家庭之間找到完美支點,承認精力有限做不到,坦然選擇自己最在乎的一側,能夠取捨,本身也是勇氣和智慧的體現。
年輕的黛博拉


黛博拉選了舞臺,代價或許是外人眼中的孤獨。
但她真的孤獨嗎?
選擇把事業放在第一位,哪怕為此犧牲掉傳統的家庭溫馨,同樣是坦坦蕩蕩、值得被人尊重的活法。
參考資料:
1.《絕望寫手》(Hacks),HBO Max出品,2021-2026年.
2.《非窮盡列舉》,裴淳華主演,蘇茜·米勒編劇,2026年中國內地上映.
3.Jennifer Garner關於事業與家庭採訪的公開分享.
4.秦海璐關於“如何平衡事業和家庭”的採訪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