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bsession , dir. Curry Barker《痴迷》(港臺譯《愛你致死不渝》)(劇照),庫裡·巴克導演,2025年© Focus Features
庫裡·巴克自編自導的恐怖片《痴迷》講了一個簡單到極致的故事:遲遲不敢表白的貝爾藉助具有超自然力量的“一願柳”,許願妮基“愛自己超過世界上所有人”。願望應驗,妮基瞬間愛上貝爾,也從一個原本擁有獨立生活與精神世界的女性逐漸變成佔有慾極強、情緒失控的“瘋狂女友”。巴克將羅伯·萊納的《危情十日》(臺譯《戰慄遊戲》)(1990)中“痴迷轉向囚禁”的結構,嫁接於源自W. W. 雅各布斯發表於1902年的同名短篇小說的“猴爪”式許願代價機制,再把故事置於當代年輕人的情感困境中:告白、拒絕,以及對拒絕的恐懼。
主流評論已經圍繞貝爾代表的“老實人”作出了充分解讀:這類男性看似溫和無害,卻將自己的善意視作愛的籌碼;一旦獲得滿足佔有慾的機會,他們也可能毫不猶豫地利用它,即便代價是剝奪所愛之人的主體性。在英美文化語境中,《痴迷》也迅速被納入圍繞“ 非自願獨身者 ”(incel)與有毒男性氣概的討論。從這個意義上說,它似乎完成了對傳統“瘋狂女人”敘事的反轉:真正危險的不是歇斯底里的女友,而是那個自認為無害,甚至相信自己的慾望來自愛情的男人。

Obsession , dir. Curry Barker《痴迷》(劇照),庫裡·巴克導演,2025年© Focus Features
然而,巴克並未真正賦予影片任何女性視角。《痴迷》逐漸揭露貝爾的行為造成的苦果,在敘事上卻始終以他的感受與處境為中心。我們知道他為何害怕告白,如何理解愛情,又為何在願望實現後驚恐萬分;相比之下,妮基的慾望和自我認知幾乎沒有獲得同等的敘事空間。貝爾的願望生效後,她作為一個擁有工作、寫作抱負與社交關係的人的主體性迅速退場,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被性慾、血腥與汙穢佔據的失控身體。
這樣的觀看機制在恐怖片中並不陌生。美國電影學者琳達·威廉姆斯(Linda Williams)在1991年的經典論文《電影身體:性別、型別與過度》( Film Bodies: Gender, Genre, and Excess )中將恐怖片、色情片與情節劇稱為三種“ 身體型別 ”(body genres)的電影:它們都高度依賴處於強烈感官刺激下的身體奇觀,而女性的身體經常是血腥暴力、情色、強烈情感宣洩等“過度”狀態的承擔者。女性主義電影理論家芭芭拉·克里德(Barbara Creed)在《怪物化女性:電影、女性主義與精神分析》( The Monstrous-Feminine: Film, Feminism, Psychoanalysis , 1993)中則指出,流行恐怖電影裡的“怪物化女性”,與其說讓我們看見女性自身的慾望,不如說更常暴露父權文化對於女性身體、性與生殖能力的恐懼。
妮基與過往經典怪物化的女性形象的差異在於:她的怪物性不源於母職、生殖或任何她自身的慾望,而是源於一名男性的願望被寫入了她的身體。電影呈現出怪物化女性在演算法時代的變體:無需惡魔附身(巴克本人多次強調《痴迷》與惡魔附身無關),只需另一個人的慾望被識別、匹配與執行。這也是《痴迷》區別於經典“猴爪”故事之處——在小說《猴爪》及其後世改編中,許願者往往因自己的願望遭到反噬,而《痴迷》卻選擇讓被投射慾望的妮基承擔代價。影片中的“一願柳”因此不僅是實現願望的裝置,更像是一枚未經同意的授權按鈕,或現實中一杯下了藥的酒。

Obsession , dir. Curry Barker《痴迷》(劇照),庫裡·巴克導演,2025年© Focus Features
兩位主演都試圖從表演上為這種高度型別化的人物設定增加複雜性。邁克爾·約翰斯頓(Michael Johnston)沒有把貝爾處理成隱藏至深的惡人,而是突出他的怯懦、自我合理化的嘗試,以及他從社交媒體學習親密關係的努力;印達·納瓦雷特(Inde Navarrette)則試圖在導演最初設定的“甜心女孩”之外保留妮基自身的意志。這些努力使人物沒有徹底淪為型別符號,卻無法改變觀眾的自我代入方式。
影片上映後,妮基嘴角向下的表情迅速在X上成為表情包,被配上各種關於“不可理喻女友”的文字。例如“當你為女朋友遇到的困難提出理性建議時,她就是這麼看你的”。與此同時,在影院和大量“反應影片”中,願望版妮基逐步失控的段落也不斷引發笑聲。對相當數量的觀眾而言,妮基是滑稽的;他們能夠順暢地代入貝爾,體諒他面對一個性感而歇斯底里的女友時的“無奈”。這些反應本身當然不足以證明《痴迷》厭女,但值得思考的是,為什麼一部明確告訴觀眾“是貝爾製造了這個怪物”的電影,仍然如此輕易地讓觀眾將妮基重新放回“瘋狂女人”的古老笑話之中?
答案或許在於影片自身的喜劇機制。巴克曾談到喜劇與恐怖片的相通之處:二者都依賴反差與對預期的突然偏離。《痴迷》用於製造這種反差的,卻恰恰是父權文化中最熟悉的“可怕女人”想象:無休止的監視、對同性的嫉妒、公共場合的情緒失控以及過剩的性慾。在故事的倫理邏輯裡,妮基的痛苦是貝爾侵犯其主體性的後果;在電影的型別邏輯裡,卻成為不斷升級的恐怖、情色與笑料。

Obsession , dir. Curry Barker《痴迷》(劇照),庫裡·巴克導演,2025年 © Focus Features
巴克自陳,他想拍的是男性那種“怕說錯話、怕被當成變態”的恐懼,與此同時,卻將妮基的痛苦拍得如此適宜傳播和消費,甚至可以輕易被擷取為一套表情包。從《陰齒》(港譯《小心有牙》/臺譯《陰牙人》)(2007)、《生吃》(港臺譯《肉獄》)(2016)、《鈦》(港譯《變鈦》)(2021)到《某種物質》(港譯《完美物質》/臺譯《懼裂》)(2024),近年來,許多以女性身體為中心的恐怖電影都試圖將“怪物”從男性恐懼的客體重新轉變為女性經驗的主體,並將慾望、創傷、憤怒、衰老具像化為變異的身體。相比之下,《痴迷》的矛盾正在於,它足夠敏銳地意識到傳統兩性敘事中的權力問題,卻沒有改變自己的敘事方式。即便它從一開始便暴露男主角自身的問題,明確展現未經同意的愛情如何演變為暴力,並最終令他付出代價;但由於影片對男性的譴責與對女性身體的消費始終同時發生,前者反而淪爲了後者的免責機制。也因此,《痴迷》最值得警惕的,並不是它沒有意識到厭女,而恰恰是它已經學會如何消化厭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