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奧德賽》《機動戰士高達 閃光的哈薩維2:喀耳刻的魔女》兩部電影的綜合觀後感,僅針對電影內容進行發散解讀。內容篇幅上以後者為主。
討論內容主要包含:“面具”的作用;救贖從何而來;既定命運下,人的抉擇。
Chapter 1
歸鄉、自棄
看完《奧德賽》,看什麼都是《奧德賽》,《閃哈2》也如是。但哈薩維顯然走上了一條與奧德修斯完全相反的道路。
奧德修斯的故事,可以說是出發→遊歷→歸鄉敘事的源頭。對於一位凡人英雄,無論中間有怎樣的波瀾,付出怎樣的代價,以善始,以善終,讀之令人振奮或安心。奧德修斯有家難回,既有客觀上的航行意外之難,亦有個人信仰動搖之難,但在奧德修斯願意面對自身的醜惡(這也是他自己認定的)時,對家的牽掛給足了他面對這個不再純潔的自己與世界的勇氣,從死境中掙扎脫身,回到家庭中去;佩涅羅佩也沒有辜負這份勇氣。但需要注意,奧德修斯是在缺乏資訊的情況下登上了伊薩卡的土地,不管伊薩卡是否還有人在等待著他。
奧德修斯的自棄是階段性的。長久的堅持道義,特洛伊破城後的褻瀆,使他對所謂“計謀”的正當性產生懷疑,進而在審視“有汙點的自己”的過程中與那個自己熟悉的、受人愛戴的形象產生落差,在比較中認為自己理應做出更好的選擇。而躺上殘骸這一動作,其實是真正的對人的主體性的堅持:“我只有這些了。我要憑這些回家。”
同樣是經歷戰爭,哈薩維偏偏在戰爭結束前一刻經歷了巨大的悲愴,復歸平靜日常的那份安寧,像棉球裡不斷擠出滴落的碘伏,非但沒有撫慰這份悲愴,反而殘酷地刺痛著哈薩維的內疚與自責。哈薩維有完整的家庭,有嚴格而又溫柔的父母,有妹妹,但精神上已無家可歸——不知是因為阿克西斯的光芒過於閃耀,還是哈撒韋的星星之火隱藏得太深,父親布萊德見過太多將自身命運與高達交纏的駕駛員,哈撒韋的天賦卻沒能讓這位經驗豐富的父親多想一步(布萊德即便無法完全理解哈撒韋,但至少可以幫助他消解葵斯之死帶來的痛苦)。
無人理解的孤獨,自我強化的自責,將哈撒韋從他人的庇護中推搡出去,走上暴力抗爭的單行路,在他所處的世界裡,也即劃定了滅亡的命運。哈撒韋透過個人的悲劇窺見了人類這一物種的可悲命運的一部分,自我毀滅的意願膨脹,遷怒作為“罪魁禍首”的腐朽官僚,以人類的未來為藉口,以拉上舊世界殉爆的方式完成自救無望後的自毀。
一場戰爭,一個計謀,一座木馬,讓凡人國王得神青睞、向死而生、躋身傳奇。
一份天賦,一個主義,一臺高達,讓PTSD青年假託神名、以身赴死、踏上絕路。
Chapter 2
自負、法則
在與實力不如自己的反抗陣營談合作時,馬伕蒂向對方表示自己“有很多規矩”。
電影裡沒有展開,但“有很多規矩”必然意味著,馬伕蒂比其他武裝團體多了一些象徵“崇高”“正義”的教條與禁令。
人人皆守“宙斯法則”,實際表現只不過是以禮待客,只有奧德修斯在狩獵時會鳴弓示警,從這個細節可見,奧德修斯——或者說是諾蘭——誇大了木馬計對世界秩序崩壞的影響:關乎飢飽的狩獵,人們先下手為強,關乎存亡的戰爭,豈有公平一說?真正崩壞的,只有奧德修斯個人從強大和自我約束中得來的驕傲。
一如馬伕蒂成員在作戰室的對話:
“有什麼回報嗎?”
“沒有。只有自我滿足。”
英雄的自矜、青年的自棄,擁有相同的自負核心。奧德修斯覺得自己高尚的行為與世界秩序的穩定渾然一體,哈撒韋認為經歷命運作弄的自己身負變革的使命。他們身邊有追隨者,但在更宏觀的尺度下,他們與這個世界無法共鳴:以宙斯為首的希臘諸神本身就是欺騙和陰謀的專家,所謂“宙斯法則”是將樸素道德教條化的產物,人人掛在嘴邊卻無人信仰。馬伕蒂的理念更加空中樓閣——地球上的居民不願分辨腐朽聯邦與空想反抗的區別,沒有人能真正改善他們的困境。拯救地球,卻不拯救地球人,這樣的主義沒有生存的土壤。
沒有法則,只有個人魅力。宏大敘事成為掩蓋脆弱內在的保護色,反過來又強化了自負的封閉,讓主人公難以自行掙脫。
Chapter 3
慾望、面具
《奧德賽》對慾望主體進行了分割,奧德修斯明線上對食慾、肉慾展現出較強的剋制,而這些被英雄割捨的世俗慾望,由其船員代為承載。哪怕是航線經過塞壬的海域,奧德修斯撕心裂肺地喊叫時,被掀起的內心深處所謂的慾望,依然是“不想回家”,即對拋棄過往崇高精神追求的悔恨。船員則輕易地被俗欲俘獲,輕易拋棄了生命和信仰。
不同於《奧德賽》中奧德修斯唯一的主人公身份,《閃哈2》在塑造主要人物時,把慾望收攏,又重新進行了分配。哈撒韋試圖透過切割世俗慾望來完成從高達駕駛員(人)到主義代行者(神)的轉變,在多次獨白中也表示出了“去人化才能成功”的簡單化傾向,呈現出一種對立的姿態。
在與之立場相左的凱奈斯身上,則更多顯現出調和。對個人權勢與身份的充分利用、面對慾望的平靜態度,乃至對下屬的冷酷兇暴,都展現出一個“典型的大人”的形象。
而隱藏在兩人陰影下的雷恩,作為聯邦一方的高達駕駛員,充當了連線和補充兩人矛盾關係的角色。雷恩身上的要素很多,不管是在喀耳刻部隊中駕駛著失去“佩涅羅佩”套裝的“奧德修斯”高達吃了敗仗,靠交出美貌過人的少女換取性命,還是因堅持堂堂正正交戰的理念,被無所不用其極的凱奈斯訓誡,都對《奧德賽》形成了一種戲謔的對映。
人有多少慾望,就擁有多少服面孔。人需要面具來固定人格,失去面具的人與野獸無異。
雷恩作為武者的原則、雅典的待客之禮、航海之人以神為名的敬畏之心,是使野獸得以為人的外殼。
而主義、教條、自我神化,是人試圖進一步升格時需要仰仗的工具,哈撒韋乃至更早的夏亞,都在這一過程中出現非人化、去人化傾向。
面具是具備兩面性的,有時保護人,有時消滅人。相比於“我不能只作為一個駕駛員”的哈撒韋,以一名駕駛員去戰鬥的雷恩,比哈撒韋和凱奈斯都更有人性。
兩次交鋒,雷恩兩度戰敗,但這一次的失敗得到了戰果,光劍割開了柯西高達的面具。在電影結尾,隨著面部外甲剝落,柯西高達顯露真容;與柯西一同摘下面具的,是將琪琪攬入懷中的哈撒韋。
哈撒韋對肉慾的拒絕、摒棄貫穿兩部電影,在影片結尾以接收琪琪來放生雷恩,當然不能簡單歸為哈撒韋被肉慾俘虜,讓整部作品變成把妹紀錄片。當高達摘下面具,哈撒韋在某種程度上也從禁慾的、非人的面具裡獲得解脫,獸的一面與神的一面碰撞湮滅,讓人意識到自己還是人。這對於哈撒韋而言無疑是一種救贖。
“只顧自己戴著那種東西!”
琪琪勒令哈撒韋取下頭盔面罩,應該是《閃哈2》最核心的鏡頭。
Chapter 4
喀耳刻
與喀耳刻的相遇,客觀上為奧德修斯的歸鄉指明瞭方向。頂著“喀耳刻的魔女”之名遊走於戰場的琪琪,將影響更多人的命運。從最初的劫機事件,到哈撒韋自導自演的轟炸、反抗組織機場埋伏,再到以人質身份制止殺戮,琪琪親身詮釋了“新人類”在牽引他人命運方面的巨大力量。
但琪琪自身的命運呢?
新人類的感知力可以感知自身迫近的風險,可以感知遠方他人的意念,但卻把握不到自身的未來。再奢華的豪車豪宅,再鋪張的權錢遊戲,都給不到琪琪真正想要的。
“這裡也聽不到真話。”
在見試了這個世界的虛偽面目後,琪琪選擇求真。不管是哈撒韋、凱奈斯還是其他“無聊的大人”,琪琪都在某個時刻對其表示失望,甩下一句“騙子”。
真實的感情,真實的話語,真實的人。為了求真,琪琪願意放下尊嚴苟活,亦不惜踏上死路。
琪琪所追求的是周遭世界已經沒有人在乎的東西:聯邦只有權力機器,馬伕蒂只有空洞的主義,沒有人真正關心具體的人的生命形態。“魔女”並沒有把人變成豬,而是將人們本身的形象外化出來,這一點上倒是和《奧德賽》又做了一致的表達。
但喀耳刻只是引路人,只是眾多海島其中一座的主人,一如高達世界觀下無數殖民衛星,在星海中聚集,卻又充斥著孤獨。強大的感知能力並非全能,新人類也無法真正左右既定的命運,新人類的強大反而對悲劇命運的必然性進行了強化。
Chapter 5
救贖、命運
哈撒韋一度篤定與琪琪的邂逅必然要為某種大義服務,但至少從目前的進展看來,琪琪救贖的物件是具體的人,而人的命運也需要由人自己來把握。
《奧德賽》的救贖看上去與之完全相反,奧德修斯似乎是選擇了屈服,把命運交給神明,才得以返鄉。確實也可以理解成,躺上木板的行為表示奧德修斯知道自己不能真的主宰自己的命運,與自己被神青睞、被神掌控的命運和解。但我覺得這是表面的意思,或者說還存在其他的理解角度。
實際上,《奧德賽》與《閃哈2》甚至整個高達系列在看待人的命運時的大方向是相通的:人往往無法逃避註定悲劇的命運,但在直面命運時人並非沒有選擇的餘地;面對無法對抗的命運時做出怎樣的選擇與行動,恰恰是品讀不同角色的精妙所在。
希臘神起到的作用並非表面上對凡人命運的玩弄,而是對凡人選擇的折射。奧德修斯並非以表面上的“屈服”“躺平”換取歸鄉,而是“即使命運奪走了我的同伴和時間,即便我鑄成大錯、背棄原則、能與女神為伴,即使我與過去的聯絡已蕩然無存,我依然渴望回家,我依然相信還有堅貞的伴侶在等待著我”,躺上木片的行為,實際上是向諸神展現凡人強大意志,為神所青睞之人自己救贖了自己,神施展神蹟,不過順水推舟。
與之相反的,是屈從獸慾不惜瀆神的希臘船員,是被絕望吞噬破罐破摔的夏亞,他們的悲劇並非命該如此,而是在最需要經受考驗的時刻,沒有做出那個堅守崇高人性的選擇,使其命運也一同“落凡”。
不討論原著,僅就電影表現來看,早早打定主意一條路走到黑的哈撒韋,也即將踩到抉擇的路口。葵斯、阿姆羅、夏亞的幻影,從第一部的新人類精神感應變成了第二部純粹的哈撒韋個人的幻視幻聽,包括女友凱莉婭留下的藥物,都宣告著哈撒韋的精神狀況已瀕臨崩潰,甚至在戰鬥緊要關頭把奧德修斯高達誤認成了十年前的阿克西斯戰神,搞了一出“牛來”大戲。
最終是選擇走上夏亞的老路,還是為變革灌注希望,年輕的哈撒韋仍有選擇的餘地。
一如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