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俠:嶄新之日/蜘蛛俠:英雄重生(港) / 蜘蛛人:重生日(臺) 》有個挺有意思的設定。
彼得·帕克被所有人遺忘了四年。
在這四年裡,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記得他和MJ談過戀愛。

也沒人知道那個總在危急時刻出現的蜘蛛俠,曾經只是一個想跟朋友去旅行、想談戀愛、想過普通生活的年輕人。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開始出現問題。
他長出了有機蛛絲,感官變得更加敏銳,脾氣越來越暴躁。
過去的蜘蛛俠是靠蛛絲髮射器飛簷走壁,現在的彼得卻開始從身體裡長出蛛絲。

過去,他擔心的是打不過敵人;現在,他連自己會變成什麼東西都不確定。
問題來了。
一個人如果已經沒有朋友、沒有親密關係,也沒有人記得面具下面的自己,他還剩下多少東西能證明自己是一個人而不只是一件對付犯罪的工具?
《嶄新之日》最值得聊的地方,就在這裡。
它試圖把《蜘蛛俠:英雄無歸》結尾那個幾乎不可能挽回的決定,變成一個具體的身體問題。
而且,這次彼得的敵人還沒出現,他自己就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英雄無歸》的結尾,彼得主動選擇讓奇異博士施展咒語,使所有人忘記彼得·帕克的存在。
這當然有英雄主義的一面,他不想讓親近的人繼續因為自己而陷入危險。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一次相當徹底的自我刪除。
他保住了MJ和內德的人生,卻把自己從他們的人生裡拿走了。
四年後,彼得已經成年,開始全職以蜘蛛俠的身份活動。
他守護紐約,追捕罪犯,處理別人解決不了的麻煩,生活似乎終於有了明確的方向。
問題是,這個方向裡只有工作,沒有生活。

他看著內德的社交媒體,看著過去親密無間的朋友繼續往前走,自己卻始終站在圈子之外。
導演德斯汀·丹尼爾·克雷頓在接受澳大利亞廣播公司採訪時,談到了二十多歲年輕人的生活變化:
離開學校以後,不再有固定的時間表,不再每天見到同一批朋友,有些關係會自然散掉,人也會突然意識到孤獨。
這恰好是電影對彼得最現實的一次處理。
他不是缺少認識的人。
他缺少的是一個可以不用戴面具、不用拯救誰,也能安心坐下來吃頓飯的地方。
紐約有那麼多人認識蜘蛛俠,卻沒有人認識彼得。
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甚至可以說,蜘蛛俠越受歡迎,彼得就越孤獨。

因為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出現,卻沒有人知道那個必須隨時出現的人,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
電影接下來做的事情,是把這種精神壓力拍成了一場身體失控。
彼得的蜘蛛基因開始發生變化。
有機蛛絲、強化感官、異常攻擊性,這些設定當然能讓動作戲玩出新花樣,但它們也有另一層意思。
彼得正在變得越來越像蜘蛛俠,卻越來越難維持自己熟悉的生活。
這裡很容易讓人想到托比·馬奎爾主演的早期蜘蛛俠電影。
當年的彼得也曾經歷身體變化,甚至出現過有機蛛絲。
可《嶄新之日》把這個設定重新放回來,意義已經不太一樣。
電影安排馬克·魯法洛飾演的布魯斯·班納介入這條故事線,並非隨手找一個科學家來解釋身體異常。
班納本身就是一個長期與身體裡的另一種力量共存的人。
他理解失控意味著什麼,也知道壓制一種力量,並不等於真正處理了它。

彼得於是開始嘗試用裝置抑制自己的變化。
他想要恢復控制,最好還能像過去一樣,用熟悉的蛛絲髮射器解決問題。
但電影偏偏讓他的老辦法在關鍵時刻失效。
到了最後的戰鬥中,彼得戴著抑制裝置,使用人工蛛絲,卻發現敵人的武器恰好可以破壞這些蛛絲。
這時,琴·格雷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究竟是彼得·帕克,還是蜘蛛俠?

彼得摘掉裝置,回答得很直接:兩個都是。

這句話比一場單純的力量升級更重要。
他終於不再把彼得和蜘蛛俠當成必須二選一的身份,也不再執著於恢復那個什麼都能控制的自己。
他的身體發生了變化,但變化不等於墮落。
他真正需要做的,是學會在新的身體、新的處境裡,重新找到自己的邊界。
不過,《嶄新之日》並沒有只拍彼得一個人的問題。
琴·格雷這條線,實際上和他形成了對比。
電影裡的琴一直在尋找失蹤的妹妹薩拉。

她追蹤到的線索是V-Max,於是不斷襲擊美國損害控制局的設施,試圖找到妹妹的下落。
損害控制局負責人比爾·梅茨格把擁有特殊能力的人抓起來,進行實驗,試圖測繪他們的心靈感應能力。
琴以為自己正在接近一個秘密專案。
直到她被抓進同一間實驗室,抬頭看見牆上的通風裝置標識。
所謂的V-Max,其實是磨損的Vent Max。
這不是某個神秘武器的代號,而是她妹妹臨死前看到的幾個字母。
薩拉早已死在實驗中。

電影在這裡做了一個相當殘酷的反轉:琴一路追尋的線索,根本不是救出妹妹的方法,而是妹妹死亡的最後一個記憶。
這條線真正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是損害控制局的行為邏輯。
他們不是因為完全無法理解超能力而恐懼,而是因為這些能力可以被研究、被量化、被轉化成武器,所以決定先把擁有能力的人控制起來。
薩拉和琴有危險嗎?
當然有。
但危險是否足以成為剝奪她們自由、拿她們做實驗的理由,又是另一回事。

琴失去妹妹之後,力量進一步失控,整座城市的人都可能受到她的精神能力影響。
她和彼得一樣,都是被自己的處境逼到角落裡的人。
但兩個人作出了不同的選擇。
彼得試圖壓制自己的變化,琴則開始把憤怒變成報復。
這也是電影裡懲罰者最重要的作用。
懲罰者不是來陪蜘蛛俠插科打諢的,他代表的是另一套處理暴力的邏輯:
既然對方危險,那就先用武力讓對方失去威脅。

這種邏輯放在犯罪現場並不難理解。
但蜘蛛俠不能只做這個。
當琴準備殺死比爾時,彼得仍然試圖阻止她。
他知道比爾做過什麼,卻也清楚,殺掉這個人並不能讓薩拉回來。
兩人的衝突最終落到一顆子彈上。
弗蘭克開槍,彼得察覺到危險,選擇替琴擋下子彈。
這個動作很符合蜘蛛俠一貫的救人本能,卻也把他此前的變化推向了一個更明確的方向。
彼得不是因為從未失控,才有資格做英雄。
他是明明知道自己也有可能變得危險,仍然選擇盡力保護別人。

在琴的精神世界裡,彼得讓她看到了梅姨的一段記憶。
梅姨曾經告訴彼得,人們不能因為一個人擁有特別的能力,就隨意把他當成怪物;
愛一個人,也不應該只因為他有什麼特殊之處。
這段記憶沒有消除琴的痛苦。
它只是讓她重新看見,自己和妹妹並不只是實驗物件,也不只是被世界拒絕的變種人。
她們首先是人。
這也是蜘蛛俠和懲罰者之間最根本的區別。
弗蘭克擅長消滅威脅,彼得則始終想辦法阻止更多的人變成威脅。

當然,電影並非沒有問題。
琴·格雷、損害控制局、手合會、蠍子、綠巨人、懲罰者,這些角色和勢力同時擠進一部蜘蛛俠電影,難免讓故事變得擁擠。
前半段明明已經找到了很好的方向:一個沒有親密關係的年輕人,長期靠工作維持生活,身體開始因為長期壓力而失控。
但隨著劇情推進,電影又必須交代琴的身世、損害控制局的實驗、反派的計劃,以及各種角色之間的聯絡。
原本可以繼續深挖的人物問題,被不斷拉向更大的漫威宇宙。
綠巨人和懲罰者的出現確實讓動作戲豐富了不少,但真正讓電影成立的,其實不是這些客串。

而是彼得最終接受了一個事實:他不可能永遠靠一個人承擔所有事情。
克雷頓在動作設計上也做了相應調整。
蜘蛛俠穿梭於樓宇之間時,鏡頭會盡量貼近彼得的身體,讓觀眾感受到騰空和擺盪;
當他的狀態不穩時,每次跳躍都更接近一次危險的墜落。
這種設計比單純讓他飛得更快更高要有效。
因為這一次,觀眾需要感受到的不是蜘蛛俠有多厲害,而是他離失控究竟還有多近。
電影最後,彼得再次去看望梅姨。

他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把獨自承擔一切當成理所當然。
接下來,他主動重新走向內德。
兩人沒有突然恢復所有記憶,也沒有靠某種魔法把過去的關係原封不動地拿回來。
彼得只是重新介紹自己,而他們之間熟悉的動作和默契,似乎還留在身體裡。
這也是電影結尾最有意思的地方。

如果前面的故事講的是彼得被迫從朋友的生活裡消失,那麼結尾至少讓他邁出了相反的一步。
他沒有恢復過去,他準備重新開始。
片尾彩蛋中,內德的追蹤器顯示蜘蛛俠的位置已經到了地球之外。
這個提示顯然還在為後續的漫威故事鋪路,也讓電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街頭英雄敘事,再次被拉向更大的宇宙。
這恰恰是《嶄新之日》最值得保留的地方。
它證明蜘蛛俠並不需要每次都面對世界末日。

一個年輕人離開學校,失去朋友,無法適應成年生活,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變成另一個人,這些問題已經足夠支撐一部超級英雄電影。
畢竟,彼得·帕克最有魅力的地方,從來不是他能射出多少蛛絲。
而是他明明擁有超出常人的能力,卻始終需要面對普通人的煩惱。
他會孤獨,會犯錯,會害怕自己失去控制,也會在明知道沒有人記得自己的時候,繼續去救那些根本不認識他的人。
蜘蛛俠需要的不是一次更大的升級,而是重新學會怎樣做一個人。
這個方向,比再來一場多元宇宙大戰更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