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一家酒吧的角落,有一對情侶正在好奇猜測鏡頭前面坐著的三位男女是什麼關係:是一對情侶和前任的同框?還是遊客和導遊的關係?三人同框,卻有一個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A24在2023年上映的電影《過往人生》(香港譯名《從前的我們》/臺灣譯名《之前的我們》)(Past Lives)的開篇,回頭再看,它也是全片最巧妙的段落之一。

片名:《過往人生》Past Lives(2023)。 出品: A24 / Killer Films / 2AM / CJ ENM ; 上映:聖丹斯 2023 首映,北美 2023-06-02 ;106 分鐘,PG-13,英韓雙語。
獲獎:第 96 屆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原創劇本提名;第 81 屆金球獎 5 項提名;獨立精神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DGA 首次導演獎。 (⚠⚠⚠ 本文含劇透,請酌情閱讀。)
01·諾拉與海聖的Inyun
韓國人有個詞,姻緣(In-yun),是天意或命運的意思,但影片中特指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意思是:兩個陌生人走在街上,衣角蹭了一下,也算是一種姻緣,意味在他們眾多的過往人生中,一定會有故事;而兩個人能結婚,那就是八千層緣分,八千前世相遇疊出來的。
而諾拉和海聖的緣分,是從十二歲開始的。童年時期的首爾,諾拉還叫娜英,和同班同學海聖互有好感,兩家大人還給他們倆張羅過一次遊玩約會。 可沒多久,娜英一家移民加拿大,她便把名字改成了諾拉,同時也和海聖斷了聯絡。

整部片是講述了三段相隔十二年的不同相遇—— 童年時期的首爾,十二年後隔著網路兩端的連線,再過十二年在紐約重逢。 每跨一段,人物沒有發生變化,變的是隔在他們中間的東西:先是太平洋,再是時差和學業,最後是各自的事業和生活。
十二年後,海聖服完兵役,諾拉在紐約寫劇本。諾拉偶然在 Facebook 上看到海聖發的尋人帖——他還在找"娜英",根本不知道她改了名。 這是12年後兩人第一次透過網路影片建起了聯絡,但聊的再多,諾拉意識到哪怕思念再重,他們也只能是透過影片,無法真實觸碰到彼此。

聊到最後,是諾拉先提的"我們先不聊了",她說她經歷兩次移民才到的紐約,並不是為了每天檢視去韓國的機票,她想專心寫東西、在紐約做成一些事情和過好自己的人生。 此後,便是他們的第二次斷聯。
諾拉去蒙托克的作家駐留營,海聖則去了中國做語言交換。 在那個駐留營裡,她遇見了亞瑟,兩人談起In-yun,然後墜入愛河;同一段時間,海聖也在韓國交了女朋友。 第三次聯絡又發生在十二年後。這時,諾拉和亞瑟已經結婚,海聖剛和女友分手,專門飛到紐約見她。
三個人碰頭的那一晚,也就是影片一開始的那個畫面。 他們去了一家酒吧,諾拉起初給兩人當翻譯,可聊著聊著,她乾脆和海聖說起韓語,把亞瑟留在了另一種語言的節奏外面。 海聖當著亞瑟的面,用韓語把心裡話倒了出來—— 他沒想到,看見諾拉有了丈夫,會這麼疼;他想著如果她沒離開韓國,兩人會是什麼結局。
最後,諾拉陪海聖在路邊等車,兩人長時間對視,誰都不說話。

海聖說,也許此刻的他們,正活在某一段"前世"裡;他問諾拉,下一世他們會變成什麼關係。 諾拉說不知道。海聖笑了一下,說:"那回頭見。"車開走,諾拉走回公寓,一頭栽進亞瑟懷裡哭。
開頭那對盯著三人看的陌生情侶,其實才是全片的題眼:我們每個人都曾在某張桌子旁邊,遠遠看著自己沒選的那條人生。 更妙的是——鏡頭一開始在窗外,我們和他們一樣,是隔著距離打量這段關係的旁觀者。
還有一個細節,海聖每次都會問娜英你現在的夢想是什麼。娜英小時候說的夢想,從諾貝爾獎一路縮到普利策,再到托尼獎——不是她變平庸了,是一個人在異鄉把夢重新量了一遍尺寸。
移民片最怕拍成苦難史,這片子聰明在只拍"舍":你留下什麼,又讓什麼留在了原地。那個留在原地的,不只是海聖,也是十二歲那個還會做諾貝爾獎夢的娜英。
02·亞瑟與諾拉,亞瑟與海聖
如果說整部影片諾拉與海聖的感情是熱烈的話,那亞瑟則是這片子沒說出口的愛。而他這個人,幾乎全藏在兩段對話裡——一段在臥室的深夜,一段在酒吧的留白。

亞瑟與諾拉:海聖到紐約後,諾拉陪他逛了一天回家。那天深夜,她和亞瑟躺在床上,亞瑟把憋了很久的不安說開了。 他說:諾拉她只用韓語說夢話,有時候,我不確定,甚至會害怕,在她心裡有一片領域,是他無法抵達的。也許這就是亞瑟一直嘗試學韓語的原因。

這句話比"語言不通"重得多。諾拉在夢裡說的韓語,是她沒法翻譯給他的那部分自己,是移民身上永遠半透明的核心。 亞瑟自稱是"擋在宿命前面的邪惡美國白人丈夫",是"把她和童年戀人分開的人",

甚至問諾拉:你爸媽當年的移民夢幸福答案是女兒最後會跟一個紐約東村來的猶太小子、擠在小公寓裡嗎? 他直白的懷疑諾拉會不會只是為了綠卡,嫁給了任何一個同時出現的男人。

諾拉的回答很乾脆:當下的生活就是她的答案,她選擇和亞瑟一起過,也選擇在這裡安家。 她不是逃,是重新安家;留下和愛,在她這裡是同一件事。

所以亞瑟那晚的難受,諾拉是給他的人生賦予了超乎尋常的意義,而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為她做到了同樣的事情,不確定諾拉是否依然愛著他。

亞瑟與海聖:回到諾拉安排亞瑟和海聖的第一次見面。 亞瑟回的是"很高興見到你"——亞瑟是用韓語說的,海聖用英語回的;這一來一回換錯語言,恰恰是"這部電影活著的那個地方"。
亞瑟學過一些韓語,卻並不能因此認定他聽懂了海聖的每一句話。他留在那張桌子旁,給諾拉與童年的連線留出了空間。這份沉默,比爭奪更能表現關係中的信任。

海聖在酒吧也對亞瑟說過,他本想恨這個"擋路"的丈夫,結果卻喜歡上了他;亞瑟則謝謝他大老遠跑來見諾拉。 兩個人還聊到了 Inyun。海聖說:我們也是彼此的緣分。 整部片最妙的一筆,是這兩個愛上同一個女人的男人,誰也沒把對方當敵人:亞瑟給那段他進不去的故事讓出了空間,海聖也認下了這份成全。

真正的男人氣概,是"把自個兒往後挪一步,去成全另一個人,然後告訴對方:沒事,我挺好,你也挺好"。 影片沒把亞瑟演成"溫柔犧牲品"。他清楚自己站在一個進不去的故事裡,卻把門打開:那晚回到房子,他默許了諾拉去給海聖送行,但下一刻他是坐在門口的樓梯等諾拉的回來。
有些連線他參與不了但不等於他輸了。成熟不是贏回什麼,是承認有些人生你只能站在旁邊看。
結語·
看完《過往人生》,我記住的是車開走之後,諾拉哭進亞瑟懷裡的那個鏡頭。

她哭的真的只是海聖嗎?我更願意相信,她是在為那個留在首爾的娜英、為這輩子沒活過的另一種人生,掉眼淚。

最後想問大家一個問題:如果相遇是註定的,那錯過算不算是另一種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