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跤墊上的汗水是鹹的,但億萬富豪遞過來的那杯香檳,卻帶著一股見不得光的甜腥味。
1984年,馬克·舒爾茨在洛杉磯奧運會上拿下摔跤金牌。
哥哥戴夫·舒爾茨也在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上奪得金牌。

三年後,這位拿過金牌的摔跤手馬克·舒爾茨,正龜縮在一間陰暗破舊的單身公寓裡吃著泡麵。

他去小學做愛國主義演講,得到的報酬只有可憐的20美元;
他想在摔跤墊上摔出個名堂,可所有人的目光,永遠越過他,投向他那個性格開朗、技術絕頂、深受所有人愛戴的哥哥:戴夫·舒爾茨。

馬克就像一個活在陽光背後的影子,自卑、壓抑、極度渴望證明自己。
就在這時候,一個自稱能帶他飛向天堂的男人出現了。
這個男人叫約翰·杜邦,全美頂級化工業巨頭杜邦家族的直系繼承人。
他住在一座佔地數百英畝、戒備森嚴的狐狸獵手農場裡,有著花不完的鈔票,卻長著一張鷹鉤般刻薄的鼻子和一對死水般毫無生氣的眼睛。

《狐狸獵手》(香港譯名《獵狐捕手》/臺灣譯名《暗黑冠軍路》)是貝尼特·米勒執導的2014年電影,他憑此片獲得戛納最佳導演獎。影片取材於真實事件,以下按電影的戲劇化敘事分析,不將所有人物動機和細節等同於史實。涉及結局劇透。

杜邦找到馬克,理由冠冕堂皇:
他要資助美國國家摔跤隊,成立狐狸獵手訓練營,帶領這群小夥子在即將到來的漢城奧運會上為國爭光。
對於連肉都快吃不起的馬克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訓練基地,這是一座救命的神殿。
在農場裡,杜邦給馬克提供了頂級的裝置、豪華的食宿,以及近乎崇拜的關懷。
杜邦不讓馬克叫他老闆,他要馬克叫他教練,叫他導師,甚至在深夜的威士忌與雪茄煙霧裡,誘導馬克將他視為某種父權的化身。

從電影的處理來看,杜邦的關懷始終與掌控欲糾纏在一起。
影片著重描寫他在母親面前的自卑,以及試圖透過摔跤隊建立權威的願望。
在他高傲的母親眼裡,摔跤不過是野蠻人的粗俗運動,只有賽馬才配得上貴族的身份。

杜邦砸下數百萬美元買下這些年輕力壯的奧運冠軍,不過是為了向母親證明:
看,這些高大健碩的猛獸,全都在我的腳下聽命於我。
馬克在這個金色牢籠裡迅速淪陷。
他甚至在杜邦的引導下開始接觸可卡因,在精神與藥物的雙重控制下,漸漸變成了一個神情恍惚、失去了獨立思考能力的提線木偶。
然而,地基是用虛榮與謊言蓋起來的,終究經不起真金白銀的檢驗。

為了確保隊伍能拿到金牌,杜邦不得不把馬克的哥哥戴夫·舒爾茨也請到了農場。
戴夫與自卑易怒的馬克不同,戴夫成熟、理智、家庭美滿,且擁有全美最頂尖的教練才能。
隊員們自發地聚在戴夫身邊,向他請教技術;
甚至在訓練場上,連杜邦這個總教練都不得不依仗戴夫的戰術指導。
杜邦的病態嫉妒心在這一刻瘋狂蔓延。

他花了天價買下了農場,買下了頭銜,拍了誇大自己貢獻的宣傳紀錄片,甚至逼著隊員在鏡頭前誇讚他是偉大的導師。
可他在真正的強者戴夫面前,依然像個滑稽的跳梁小丑。
最讓人窒息的一幕發生在大賽前的酒店房間裡:
馬克因壓力過大暴飲暴食導致體重超標,瘋狂地用頭撞擊鏡子自殘。
是戴夫抱著他,陪他在蒸氣室裡折騰整夜,硬生生幫他把體重減了下來。

而杜邦呢?
他只會在聚光燈下理一理西裝,假裝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
在這個過程中,馬克終於清醒地看清了杜邦的醜陋。
在漢城奧運會失利後,馬克徹底看穿了這個豪門騙子的真面目,斬斷了與杜邦的精神紐帶,毅然離開了農場。

可戴夫為了家人的生計和訓練營的隊員,選擇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影片隨後推進到1996年1月戴夫遇害的事件。
杜邦的母親於1988年去世,距離1996年的槍擊案已有數年。電影壓縮時間與人物經歷,讓兩段事件之間的心理聯絡更加突出。
電影把金錢、控制和日漸失衡的人際關係放在一起,但案件動機不能只用影評中的心理推測概括。
杜邦將車停在了戴夫家門前的車道上。
當時,戴夫正在門前修車。
槍擊發生在戴夫家附近。電影呈現了這場毫無預警的暴力,也讓此前長期積累的壓迫感落到實處。

當戴夫的妻子聽到槍聲尖叫著跑出來時,這個曾經的奧運冠軍、偉大的哥哥和父親,已經奄奄一息。

而杜邦只是神色冰冷地轉過車頭,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緩緩開回了自己的豪宅。
全副武裝的特警包圍了莊園,最終透過切斷暖氣,將這個躲在豪華宅邸裡瑟瑟發抖的億萬富翁逮捕歸案。
影片結尾轉向馬克參加綜合格鬥比賽的場景。
已不再年輕的馬克·舒爾茨,赤裸著上身,胸肌緊繃,準備參加一場殘酷的綜合格鬥比賽。
周圍是排山倒海、嗜血狂熱的觀眾呼喊聲:USA!USA!
馬克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兩道死寂的深淵。
他風光過,他拿過金牌,他曾以為自己抱住了階級跨越的粗腿。
可最後,他失去了最愛他的哥哥,失去了對摔跤純粹的信仰,變成了一個只剩肉體在鐵籠裡廝殺的困獸。

鏡頭把觀眾留在這份壓抑和疏離中,而不是用一場勝利為故事收尾。
比賽的喧囂與人物的空洞形成反差,為影片留下壓抑的餘味。
《狐狸獵手》展現的,是一種更普遍、也更隱蔽的資本暴力:
一個有錢有勢的特權階級,如何憑藉著無盡的財富,肆意凌辱、玩弄並蠶食底層勞動者的尊嚴;
而那些在貧困與自卑中掙扎的凡人,又如何在權貴丟擲的橄欖枝面前,一步步交出自己的靈魂。
農場的雪早已化了,但那座高聳的莊園和那三聲槍響,卻永遠成了美國夢背後的那一抹抹不掉的血痕。
當一個人試圖用金錢去購買尊嚴與靈魂時,這場交易在簽下的那一刻,就註定只有毀滅這唯一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