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開之前,很多人以為這是一部韓劇式的愛情小品。畢竟片名《可能的愛/假如愛有如果(臺)》,又有全度妍和趙寅成,怎麼看都像會發生點什麼的那種故事。

真正坐下十分鐘,才發現這是李滄東。
鏡頭不急,對白不甜,講的是一對被時代拋下的中年夫妻,怎麼在一場葬禮上,意外撞進另一個階層的生活。
這是李滄東時隔八年推出的第七部長片,繼《燃燒 / 燒失樂園(港) / 燃燒烈愛(臺)》之後的又一次出手。
影片先在威尼斯主競賽亮相,又走了多倫多和紐約電影節,最後代表韓國申報了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11月6日上線Netflix。
葬禮上不肯下車的男人
故事從一場葬禮開始。技術工人浩錫(薛景求 飾)兩年前在一場罷工清場中被工廠開除,從此把自己關起來,拒絕看心理醫生,也不願再提過去。

妻子美玉(全度妍 飾)在口罩流水線掙錢,性格反倒比丈夫亮堂,一個人撐著家裡和十歲的兒子哲(鄭雪 飾)。

前同事的靈堂外,浩錫死活不肯進去,讓妻兒自己進去,自己蹲在車裡等。
美玉出來招待時,認識了來拍紀錄片的女導演藝智(趙汝貞 飾)。
藝智的鏡頭對準的,是AI和企業裁員下正在消失的勞工。

一枚滾進車底的婚戒
真正讓兩家人纏到一起的,是一枚婚戒。
美玉瘦了,戒指鬆了,滾進停車場的車底,路過的陌生男人用保時捷的車燈幫她照了半天。
這個人叫尚宇(趙寅成 飾),轉頭髮現他是藝智的丈夫,做著生意,錢和鬆弛感都寫在臉上。

從這枚戒指開始,兩個階層的人被拉進了同一段關係。
藝智獲准拍美玉上班,看了半天又覺得流水線太單調,轉頭更想拍她的人生故事;美玉則偷偷拍下藝智的名牌包,上網查價。
兩家吃烤肉、喝燒酒,後來又被請到海邊那棟帶私人海灘的度假屋過週末。

前面都還像一段溫吞的人情往來,直到度假屋那場戲。
鏡頭架著,階級的差距、說不出口的曖昧、浩錫壓了兩年的情緒,全在同一個空間裡繃到極點。

那個在葬禮上不肯下車的男人,終於在鏡頭前垮掉。
鏡頭架起來之後
這部片最妙的一層,是它自己就在拍一部紀錄片。
藝智架著機器採訪浩錫和美玉,鏡頭既是工具,也是權力——拍誰、不拍誰、把誰的痛苦剪進去,全是她在決定。

美玉偷拍包的那筆,看著是個小動作,其實是兩個女人互相打量、互相試探的開始。
李滄東很會用閃回。
他不急著把底交給你,而是一段段往回抽:兩個少年人怎麼認識,當年是她先提的分手、他穿著軍裝跑去首爾的小作坊把她找回來。
罷工最開始那幾個月,女工們站在丈夫身邊,第一次覺得自己和他們是平等的。
這些閃回暖得讓人誤以為這是個關於希望的故事,直到後面那段幾乎紀實式的回溯,把當年那場清場怎麼收場,原原本本攤開給你看。


前面越暖,後面越沉。
那條沒點破的線,留給了十歲的兒子哲。他全程話很少,好像只是個被大人帶著走的孩子,可結尾那一下暗示,這個家裡最清醒的,或許正是他。

它最狠的地方,是沒有把有錢人拍成反派。
藝智不是趾高氣揚的那種富人,她對美玉的善意看著是真的;尚宇請客、幫忙、遞臺階,也都不是裝出來的。

可越是這樣,那層階級的玻璃才越讓人無處可躲——沒有人惡意,傷害卻實實在在發生了。
李滄東的老班底
演員這邊,全是老熟人。
全度妍上一次跟李滄東合作,是《密陽》,憑那個喪夫喪子的女人拿下戛納影后。
這次她演一個在丈夫崩潰時還在強撐著說笑的妻子,笑意底下一直壓著一層沒散的難過。

薛景求則是李滄東的老搭檔,早年《薄荷糖》《綠洲》就跟他拍過,這次把一個把身份綁在工卡上的男人,那種說不出的羞恥和憤怒演得很沉。
趙汝貞大家熟,《寄生蟲》裡那條線還在,這次她演一個出身優渥、卻對自己的特權毫無自覺的紀錄片導演,分寸拿捏得很輕。

趙寅成近年剛在羅泓軫的科幻片《Hope》裡演過追怪物的人,這回收起銳氣,演一個有錢、隨和、又帶著點優越感的丈夫,大部分時間都剛剛好停在"討厭但不招人煩"那條線上。
技術上,李滄東這次依舊剋制。
攝影金宇亨的鏡頭幾乎不闖入人物,鄭在日的鋼琴和絃樂墊在後面,把情緒托起來卻不煽情。
164分鐘的片長,前半段慢得像觀察日記,後半段才一點點收緊。

它改的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十誡》第十誡"不可貪戀鄰人之物"的命題,但李滄東把宗教那層道德說教全去掉了,只留下普通人在慾望和階層之間,那種不體面的真實。
從《燃燒》一路補到《詩》
放在李滄東的脈絡裡看,這部片子其實是一次收攏。
《燃燒》裡那口始終沒說破的階層之火,《密陽》里人怎麼面對失去。

《薄荷糖》裡一個男人怎麼被時代碾碎,《綠洲》裡兩個被主流社會漏掉的人怎麼相愛,《詩》裡一個老人在醜陋現實裡怎麼學寫詩——他拍了一輩子的,從來都是邊緣的人怎麼跟這個世界較勁。
沒補過他片單的,從《燃燒》開始最穩。
改編自村上春樹《燒倉房》,劉亞仁演一個想當作家的窮小子,撞見史蒂文·元演的富家朋友,兩個人中間隔著全鍾瑞,燒的到底是溫室還是人心,看完沒人說得清。

《密陽》更沉,全度妍一個人扛完全片,講一個女人帶著兒子到亡夫故鄉重新開始,又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
想再往前追,可以看《薄荷糖》和《綠洲》。
前者用倒敘講一個男人怎麼一步步從理想青年變成麻木的中年人。

後者是薛景求和文素麗演的,一個有過事的男人和一個行動不便的女孩,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裡談戀愛。
《詩》慢一點,講一個患老人痴呆的老太太,決定在忘掉一切之前寫出一首詩。
說回《可能的愛情》。片名其實是個反諷。

兩個階層、兩段婚姻、一整年的糾纏,到最後,愛情從來不是那個能解決問題的東西。
它只是在所有傷口都攤開之後,被小心翼翼提了一下的、"可能"的選項。
李滄東沒給答案。
他只是把那扇門輕輕推開一條縫,讓你看看門後面,那些一直在忍著、卻沒被好好看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