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趙婷執導的《騎士》(香港譯名《再生騎士》/臺灣譯名《重生騎士》)中,布雷迪從醫院回到家時,頭上還纏著繃帶。以下涉及劇情。
他偷偷練習套索,父親一進門就問:醫生不是讓你待在醫院嗎?你怎麼又跑出來了?
事情的起因是布雷迪剛從一場差點要了命的競技事故中撿回性命,醫生明確告訴他,不能再參加牛仔競技;
可他連在家休養都待不住,手裡拿著套索,心裡想的還是馬、賽場和下一場比賽。
他不是不知道危險。
事故讓他的頭骨嚴重受損,腦部出血,手也會不受控制地抽搐。
可一個從小騎馬、靠騎馬吃飯、也靠騎馬贏得尊重的年輕人,突然被告知以後不能再騎,哪有那麼容易接受?
導演趙婷沒有把這件事拍成一部傷者如何重返賽場的勵志片。
電影跟著布雷迪回到南達科他州的松嶺保留地,看他怎樣在家裡、超市、馬廄和朋友的病房之間來回奔波。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想把日子過回從前;
每到一個地方,現實又提醒他:從前已經回不去了。
騎士
布雷迪住在一輛拖車裡,和父親韋恩、妹妹莉莉一起生活。
母親已經去世,家裡也沒有多少積蓄。
韋恩是個老派牛仔,愛喝酒,也有賭博的毛病,家裡的錢經常不夠用。
莉莉還在讀書,性格活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哥哥是她最親近的人。
布雷迪出院後,頭上的傷口還沒完全好,就急著回到馬身邊。
他的右手會突然痙攣,身體也沒有恢復到能承受劇烈運動的程度,但他不願意一直躺著。
朋友見到他,開玩笑叫他硬漢,勸他像個牛仔一樣扛過去。
布雷迪嘴上不服軟,身體卻一次次先敗下陣來:騎馬時會難受,手指會抽緊,必須停下來緩一緩。
醫生的話很清楚:再來一次嚴重撞擊,他可能活不下來。
布雷迪聽見了,卻沒真正聽進去。
他和父親之間也總是吵吵鬧鬧。
韋恩擔心兒子,卻不會好好表達;
有時他提醒布雷迪別再逞強,轉頭又用嘲諷的口氣挖苦他不能騎了。
布雷迪也不肯示弱,父子倆說著說著就頂起來。
兩人都愛馬,也都熟悉牛仔的生活,只是一個想讓兒子先活下去,一個還想抓住過去的日子。
家裡最緊張的時候,韋恩把布雷迪珍惜的馬Gus賣掉了。
家裡需要錢,賣馬可以填補眼前的窟窿;
可Gus對布雷迪不只是一匹牲口,它陪著他長大,也是他每天還能回到馬廄的理由。
父親做的是現實的決定,布雷迪卻覺得自己最後一點東西也被拿走了。
他沒有能力阻止這件事。
不能比賽,留不住馬,連家裡的經濟壓力也幫不上多少。
布雷迪第一次發現,受傷之後,很多事情不是靠忍一忍就能解決。
為了幫家裡掙錢,布雷迪去找工作。
他高中沒有畢業,也沒有一份像樣的工作履歷。
過去的日子全在馬場和競技場裡,沒人教過他怎麼寫簡歷、怎麼向僱主介紹自己。
他最後在超市找到一份活,理貨、收銀、打掃,哪裡缺人就去哪裡。
布雷迪並不覺得這會是自己的新生活。
他告訴別人,自己只是暫時幹著,等身體好些就會回去騎馬。
這天,一個年輕顧客認出了在超市工作的布雷迪,想和他合影。
他沒有拒絕,甚至有些高興。
可照片拍完,他還是得回去整理貨架。
別人記得他是那個騎得很漂亮的牛仔,眼前的他卻只是超市裡一個普通員工。
正是這些不起眼的日常,讓人看清他失去的不只是比賽機會:
他過去賴以謀生的本領,突然變得不再安全;而他還沒來得及準備另一條路。
朋友們仍然會聊比賽。
有一次,大家圍坐在篝火旁,談起摔傷和重新上場。
有人說肋骨斷了也照樣騎,布雷迪卻指出,肋骨受傷和腦袋受傷不是一回事。
他知道這話沒錯,但話說完,他還是會惦記競技場。
布雷迪常去康復中心看好友萊恩·斯科特。
萊恩曾是很出色的騎手,一場事故後受到嚴重腦損傷,無法正常走路和說話,手也很難自由活動。
布雷迪坐在床邊,試著聽懂萊恩用手指表達的字句。
兩個人一起看以前的比賽錄影。
螢幕上的萊恩騎在馬上,動作漂亮,神氣十足;
床上的萊恩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很難說出來。
過去那個風光的年輕人還在錄影裡,現實中的他卻再也回不到那裡。
布雷迪陪萊恩做康復訓練,還讓他坐上機械馬,握住韁繩,假裝重新騎起來。
那一刻,萊恩露出了笑容。
布雷迪沒有講什麼大道理,只是在旁邊陪著他。
布雷迪看著萊恩,當然會害怕自己有一天也變成這樣;可他仍然不肯輕易放棄騎馬。
恐懼和渴望同時存在,這才是他最難熬的地方。
失去 Gus 後,布雷迪遇見一匹叫 Apollo 的馬,它個頭高,脾氣倔,主人覺得它太難馴服。
布雷迪卻看上了它,最後是韋恩把它買了下來。
他開始訓練 Apollo。
馬一開始不肯聽話,布雷迪就耐心地靠近、觀察、試探,不急著用蠻力壓住它。
隨著時間過去,Apollo 慢慢接受了他。
布雷迪重新找回了熟悉的工作狀態: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靠近,什麼時候該停下來,也知道怎麼讓一匹難馴的馬相信自己。
現在的他可以繼續訓練馬,也可以想像自己和 Apollo 一起生活下去。
然而,布雷迪還是忍不住騎上馬。
他不只想馴馬,他想重新證明自己還能騎。
但身體的警告並沒有消失,一次發作甚至把他再次送進醫院。
醫生這回說得更重:不能再騎,不能再參加競技;
如果繼續冒險,後果可能致命。
布雷迪回到家時,等著他的還有另一件事。
Apollo 被鐵絲網嚴重割傷了腿,傷勢無法挽回。
布雷迪看著它,想起自己受傷後醫生說過的話。
他對妹妹莉莉說,馬受了這樣的傷,通常會被安樂死;自己受了傷,卻因為是人而被留下來。
他說這話時,不像是在感慨,倒像是終於把心裡那個問題說出了口:如果不能騎,一個牛仔還剩下什麼?
他沒法親手結束 Apollo 的生命。
最後,韋恩開槍替馬結束痛苦。
布雷迪站在旁邊,按父親的要求吹著口哨,讓 Apollo 在最後一刻聽見熟悉的聲音。
槍響之後,他回到屋裡,洗掉手上的血。
這場戲是全片最重的一擊。
此前布雷迪還可以把醫生的警告當成一件遙遠的事:只要自己夠小心,也許還能繼續騎。
Apollo 卻讓他看到另一種結局,一個生命失去奔跑的能力,便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生活。
更殘酷的是,布雷迪無法救它,也無法替它承擔疼痛。
Apollo 死後,布雷迪的狀態跌到谷底。
他仍然惦記著騎馬,仍然想回到那個讓自己覺得有用、有本事的地方。
父親試著勸他,醫生也已經把危險說得明明白白,可他還是決定去參加一場比賽。
出門前,他穿好衣服,戴上牛仔帽,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準備上場。
韋恩知道兒子要去做什麼,但父子倆還是吵了起來。
布雷迪堅持要去,父親罵他不要命。
兩個人都沒有真正說服對方。
到了賽場,布雷迪看見熟悉的人、熟悉的馬,也看見家人在場邊。
他已經走到那個曾經屬於自己的地方,只要繼續往前,他就可以重新成為那個騎手;
但他也知道,醫生的警告不是嚇唬人,萊恩的遭遇不是故事,Apollo 的死也不是一場意外就能翻篇。
最後,他沒有上場。
這個轉身沒有掌聲,也沒有人宣佈他贏了。
對布雷迪來說,離開賽場甚至比騎完一場比賽更難。
他不是不愛騎馬了,也不是突然覺得過去不重要。
他只是終於承認,自己不能再拿命去證明自己還是從前那個人。
電影結束時,他仍然要面對家裡的窘迫,仍然要想辦法工作,仍然會想起競技場。
可他已經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不再把下一次摔落當成可以賭的事情。
這部電影真正動人的地方,是它沒有把放下說得輕巧。
布雷迪失去的是他從小熟悉的生活,是他最擅長的本領,也是他在朋友和社群裡獲得尊重的方式。
叫一個牛仔別再騎馬,就像叫一個從小靠說話生活的人突然閉嘴。
他當然會不甘心。
故事沒有替他找回失去的生活,只讓他在生活被改變之後,試著做自己還做得到的事。
一個牛仔最後沒有騎上馬。
不是說他不再是牛仔,而是他終於明白,活著回家,也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