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以前看电影版的《魔女嘉莉》,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隐痛和遗憾。
电影只有九十分钟,为了商业爽感,导演们不得不把大量的篇幅留给最后那场血流成河的毕业舞会。
这就导致很多人看完电影,脑子里只记住了一个镜头:一个浑身流着血的女孩在火海里大开杀戒。
它看起来像一部快餐式的超能力复仇爽剧。
但只要你翻过史蒂芬·金的成名原著,或者看过最近这部被改编成美剧的《魔女嘉莉》(Carrie),你就会明白电影版其实删掉了这个故事最灵魂、也最让人脊背发凉的部分。
美剧版用充足的集数和多线交织的镜头,终于把盖在这个故事上的那层爽剧遮羞布给撕了下来。
嘉莉从来不是在被泼下猪血的那一秒变成恶魔的。
她是整座小镇用长达十几年的冷漠、伪善、霸凌与畸形掌控,一口一口喂出来的恶魔。
魔女嘉莉

十七岁的嘉莉·怀特(Carrie White),在这个小镇高中里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或者说是一个专门用来让人践踏的垫脚石。
美剧把这种恶意的日常化拍到了极致。
浴室里的初潮事件,不过是这种积攒了十几年的集体恶意的一次集中爆发。

剧版花了整整一集的篇幅去展现这个细节:
十七岁的嘉莉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看到血流出来,她不是在哭闹,她是陷入了彻底的死亡恐惧。
因为在她那个畸形的家里,没有任何人教过她什么是生理常识。

当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的女孩们把卫生巾像砸垃圾一样砸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歇斯底里地大喊塞进去时。
最残忍的不是痛感,而是那种尊严被踩在泥泞里反复碾压的绝望。

更绝的是美剧对旁观者的刻画。
那些没有扔卫生巾的女孩在干什么?
她们在拍照、在冷笑、在看热闹。
小镇上的老师们在干什么?
他们觉得这不过是女孩子之间的小闹剧,甚至私下里怪罪嘉莉为什么总是不合群。
剧版把这种微小恶意的叠加呈现得太真实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霸凌往往不是某个穷凶极恶的狂徒。
而是普通人凑在一起时,那种大家都这么干,所以我也这么干的随波逐流。
他们每个人只递了一根柴火,却坚信自己与后来的滔天大火毫无关系。

如果说学校是炼狱,那么家本该是那个能让人喘口气的避风港。
但在剧版《魔女嘉莉》里,嘉莉的家,比学校可怕一百倍。
母亲玛格丽特(Margaret White)是恐怖史诗里最令人窒息的母亲形象之一。
剧版赋予了她更丰富的背景细节,让观众看清了这个女人是如何被疯狂的宗教思想蚕食掉最后一丝人性的。

在玛格丽特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充满罪恶,女性的身体本身就是罪恶的根源。
嘉莉的出生,不是爱的结晶,而是她当年犯下色欲罪恶的耻辱烙印。
因此,她对嘉莉的爱,是一种带有极度惩罚性质的拯救。
嘉莉胸部发育了,母亲说她是淫荡;
嘉莉有了初潮,母亲说她是心里起了邪念;
嘉莉想买一件普通女孩穿的裙子,母亲觉得她是受到了撒旦的诱惑。
家里有一个狭窄、漆黑、关上门就伸手不见五指的祷告室,墙上挂着流血的圣像和冰冷的十字架。
每当嘉莉表现出一点点对普通人生活的渴望,母亲就会把她硬生生拖进这个暗室,锁上门,逼她对着十字架跪下忏悔,一跪就是一整夜。

在漫长的岁月里,嘉莉是在这种我有罪、我是个坏女孩的心理暗示中长大的。
玛格丽特看似在保护女儿不受外面的邪恶伤害,实际上,她是把女儿当成了自己向上帝赎罪的工具。

她需要嘉莉永远可怜、永远卑微、永远依附于她,只有这样,她才能获得一种掌控灵魂的畸形快感。
这种家庭环境,彻底剥夺了嘉莉作为一个正常人建立心理防线的能力。
当一个人在家里被生母否定,在外面被同龄人践踏,她体内的那股超能力,就成了她灵魂在绝境中唯一能长出来的刺。

故事里有两个至关重要的角色:苏(Sue Snell)和全校最受欢迎的校草汤米(Tommy Ross)。
在以前的电影里,很多人会把苏看作是一个充满同情心的好女孩,把汤米看作是一个温柔绅士的白马王子。
但美剧版用近乎冷酷的笔触告诉我们:他们的善良,其实是一种极其高高在上的道德赎罪。
苏参与了浴室霸凌。
事后,她感到了不安和内疚。

但这种内疚太难受了,让自诩为好人的苏睡不着觉。
为了消除这种道德负罪感,她决定做一件大慈善,让自己的校草男朋友去邀请嘉莉参加毕业舞会。
你仔细品品这个逻辑:
苏并不是真的想和嘉莉做朋友,她只是需要通过施舍给嘉莉一个梦幻夜晚,来洗清自己身上的罪恶感。
她把自己的男朋友当作一件慈善物资借了出去,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扮演一个善良的高中甜心。
而汤米呢?
他答应去邀请嘉莉,一开始不过是为了迁就女朋友,顺便展现一下自己的大度与绅士风度。
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对于一个一辈子生活在黑暗里、被全世界唾弃的女孩来说,校草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舞会,那是一道光啊!
是嘉莉十七年来第一次看到我也能被普通世界接纳的希望。

剧集花了几集的篇幅去展现嘉莉为了这场舞会做出的努力:
她偷摸着踩缝纫机,一针一线缝制那件粉红色的丝绸晚礼服;
她第一次挺直了驼了十七年的脊梁,用超能力顶住了母亲的威胁,走出家门。
当汤米伸出手将她带上车的那一刻,嘉莉笑得那么灿烂。
可这种希望越美好,后来的破灭就越残忍。
你给了一个一直待在黑暗里的人一盏灯,然后当着全镇人的面把灯砸碎,顺便在她头上踩上一脚。
这种先给希望再痛击的伪善,比纯粹的恶毒要残忍一万倍。

了解史蒂芬·金原著的人都知道,原著《魔女嘉莉》并不是用常规的第三人称写的,而是采用了大量的书信体和档案体。
里面夹杂着惨案发生后的政府听证会报告、心理学家的调查报告、幸存者苏多年后的回忆录以及镇上居民的口供。
传统的电影版因为时间关系,基本把这种档案调查视角删干净了,只保留了单线叙事。
而美剧版最令人惊喜的地方,就是它完美复刻并升级了这一原著灵魂!
在剧集里,导演采用了双线交织的结构:
一条线是正常的时间轴,记录着嘉莉从初潮到舞会一步步走向绝路的过程;
另一条线,则是惨案发生后的调查听证会。
在听证会上,小镇上的官员、老师、幸存的学生们坐在证人席上,西装革履,义正言辞地回答着调查员的提问。
这个结构太讽刺了!
你看那些在听证会上发言的普通人:
校长在撇清责任,说学校一直在关爱每一个学生;
老师在强调自己尽了力,是嘉莉这孩子心理太孤僻;
那些曾经冷嘲热讽的同学们,在镜头前掉下了鳄鱼的眼泪,把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

通过这种跨越时空的剪辑,把全镇人的伪善与甩锅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人承认是自己逼死了嘉莉。
每个人都把所有的罪责推到了那个具有危险超能力的怪胎身上。
在他们的叙事里,嘉莉是一个天生的恶魔,是一个莫名其妙发疯毁灭小镇的杀人狂。
这种事后解剖的视角,把一部单纯的超能力恐怖剧,瞬间拉升成了一出关于集体罪责与历史失忆的深度社会学悲剧。

终于,剧情走向了那个注定的夜晚:毕业舞会。
在长达数集的铺垫下,那一桶猪血倒下来的时刻,爆发力比以往任何一个版本都要惊人。
克莉丝和她的男友在梁架上拉动绳索,冰冷、腥臭的猪血泼了嘉莉一身。
随之而来的,是台下铺天盖地的嘲笑与狂欢。
那一刻,嘉莉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超能力的爆发,在剧集里不再是好莱坞式的特效炫技,而是一个被摧毁的灵魂在绝望中的终极休克。
火海蔓延,高压电闪烁,铁门锁死,全镇都在这场怒火中化为焦土。

剧集最打动人心的,是这场浩劫之后的描写。
血洗舞会后,浑身湿透、满身血污的嘉莉,没有像一个胜利者那样仰天长啸。
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走在废墟般的街道上,眼神空洞得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她回到了那个黑漆漆的家,蜷缩在母亲脚边。
可她等来的,不是母亲的拥抱,而是母亲刺向她心脏的冰冷剪刀。
在母亲眼里,此时的嘉莉彻底成了撒旦的化身,她要替天行道。
嘉莉在绝望的反抗中刺死了母亲,并决定与母亲同归于尽。


她生于冷漠,"死"于背叛,给观众留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与悲凉。

谁成了最终的胜利者?
没有胜利者。
那些曾经肆意施暴的人变成了焦炭,那个试图用假善意赎罪的苏留下了终生的心理创伤。
而那个原本只想做一个普通女孩、穿一次粉红晚礼服的嘉莉,永远"死"在了冰冷的废墟下。
剧版《魔女嘉莉》之所以能够超越以往的改编,是因为它深刻地理解了史蒂芬·金写下这个故事时的初衷。
它借着一个超能力惊悚的故事壳子,揭开的却是最残酷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什么意念控物的魔女,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
最可怕的,是那些穿戴整齐、满口道德、却能在日常生活中肆意向他人吐口水、扔石头、施加冷暴力的普通人。
我们总是习惯于在灾难发生后,忙着寻找那个发疯的恶魔。
却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一看,自己的脚下,是不是也踩着某个人刚刚落下的眼泪。
嘉莉的火海早已熄灭。
但只要冷漠与霸凌还在继续,只要那个以偏见、虐待、羞耻与冷漠为养料的社会机器还在运转,
只要我们还在制造下一个被孤立的嘉莉,那么那只从地狱深处伸出的复仇之手,就永远不会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