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的深山里,有一间鸡舍。
鸡舍里养着一群鸡,红的、褐的、花的,一撒玉米就扑腾起来,满地鲜亮的颜色,吵得热热闹闹。她把这些鸡养得极好,毛色油亮,叫起来中气十足。鸡群里有一只白色的公鸡,干净,漂亮,跟满院子的热闹都不太一样,她最爱这一只。
她叫林惠君,三十八岁,未婚。父母早逝,弟弟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如今马上要结婚,天天和未婚妻黏在一起;姑姑操心她嫁不出去,从上海回来的叛逆侄女,偷偷帮她装了交友软件,谎报年龄,还给她取名"莎莉"。她和一个叫"马丁"的法国人聊上了,每天捧着手机傻笑。
消息传开,人人都说她遇上诈骗了。这时候,算命师父又给她判了一道:她属虎,犯冲,不能出席弟弟的婚礼,不然小两口会离婚。弟弟不信这套,坚持要姐姐做主婚人;她却当了真。
她买了张机票,飞去巴黎。
这是2024年在台湾上映的电影《莎莉》的故事,由练建宏执导,刘品言、林柏宏等主演。网恋、奔现、诈骗、大龄单身,这些元素都在其中。按俗套的讲法,接下来应该是梦碎、哭泣,被家人接回家,然后大彻大悟。
但这部电影没这么讲。
网上评价挺两极的。我看完最想说的一句是:把它当成恋爱脑电影,真的看浅了。
这个故事的内核,跟爱情关系不大,甚至跟"恋爱脑"这三个字都不沾边。
它讲的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孤独,善良,对身边人毫无保留。她的世界不大,一间鸡舍,一片玉米地,日子安静、重复,可她过得投入,也过得喜欢。然后因为一场荒唐的网恋,她把脚迈出了那道门槛,去看了外面的光怪陆离,也体验了大千世界,最后又回到自己熟悉的日常。见过热闹,也沉得下心接纳日常的琐碎平凡,并且照样爱着身边的人、眼前的事。
俗套的壳,装着一个一点也不俗套的内核。网恋只是个由头。
再往深里说,它讲的是一件谁都躲不掉的事。人长大了,父母会老,兄弟姐妹会各自成家,那个你熟悉的、叫作"家"的形态,其实一直在瓦解。可日子还得自己往下过。
她看起来温顺,顺从,身上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可她所有的退让,出发点都是爱,很纯粹的那种爱。
就说婚礼这件事。弟弟压根不信算命那一套,坚持要姐姐做主婚人,把她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她倒当了真。万一呢?万一真的影响了弟弟的婚姻呢?弟弟一辈子的幸福,她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想赌,最后打定主意不出席。
让出房间做婚房,晚上没地方睡,她去问侄女能不能挤一床,被直截了当拒绝,她也没恼,转头自己想办法去了。
台风那晚,风把鸡舍掀了,鸡死了一地。天亮之后,她蹲在垮掉的棚架和泥水里,一只一只地收拾,收拾着收拾着,眼泪就下来了。为一群鸡哭成这样,旁人大概觉得好笑,可那些鸡是她一天一天喂大的,是她的日子本身。
还有侄女。跟她其实亲,只是正撞上叛逆期,又有爸爸三婚、自己没有妈妈照顾的伤心,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最后也是她一个人出去,把人找了回来。
所以她的善良,跟村里那种"怕犯冲、怕报应"的守规矩,根本不是一回事。她包容一切,是爱出来的。一个身子被困在传统村落里的农妇,心却是天真烂漫的,还愿意相信真善美。出发点不一样,人就不一样。
我最喜欢的是白公鸡这条线。
一院子的鸡,红的褐的花的,热闹得很,她偏爱那只白的,跟别的鸡都不一样的。一个养鸡的农妇,守着一群鸡,日子简单、重复,偏偏还留着这点欣赏"不一样"的心思——这心思很轻,但很要紧,说明她对平淡日常之外,是有期待、有向往的。
所以后来她才会去下载交友APP,才会买机票去巴黎,去做弟弟和姑姑眼里"不靠谱"的事。别人过普通日子过到麻木,她还有感受力:会爱一只漂亮公鸡,会试网络交友,会真的飞去巴黎。她是愿意迈出那一步的人。愿意接纳新东西、还敢试的人,本来就比旁人勇敢。
而她也一直是个孤独的人。大哥结婚了定居上海,父母早逝,弟弟也马上要结婚,有自己的生活。最后去游戏厅找侄女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她也很想永远跟大家在一起,但是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她没有结婚,没有自己的家庭,好像她就是被剩下来的那一个。这里其实很现实:哪怕是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没有谁可以永远依靠和陪伴。
没去巴黎之前,她只能被动地接受家人来来去去,接受弟弟终究要结婚搬走的结局。而巴黎让她看到了更丰富多彩的生活——公寓里遇到的同性恋房东、一夜情的网友。原来生活有千万个形态,不是只有一种选择;只要她愿意,她就有改变和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能力。所以当她回到台中,弟弟搬走后,她一个人留在老家的鸡舍继续养鸡,只是她的心态和状态已经截然不同。
她乐于接受平凡的生活,也随时可以"节外生枝"——去旅行,去做点别的什么,只要她愿意。一样的鸡舍,一样的日子,心态已经不一样了。这条成长线藏得很深。
至于爱情,我倒觉得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相信过。她只是难得获得了认同、欣赏、赞美和陪伴,这些现实生活里没有的东西。
她活在一个因为大龄未婚被明里暗里嫌弃的真实社会里:算命的说她犯冲,菜市场里的人听见她谈恋爱,要么讥讽,要么很怀疑她被骗。她一直没有被尊重、被善待,被"到年龄就该嫁人"的标准捆着,所以小心翼翼,有点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一切。
父母早逝,本来就缺爱和关注;自己又一直是照顾弟弟的姐姐,付出型人格,什么都自己扛。网恋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肯定和赞美,所以才比较上头。
但她并没有完全相信。反而是大家的反应越怀疑,她就被推着越较真。去巴黎之前,她没有直接去核实,犹豫反复了很久,带着怀疑、不愿意戳破。所以碰到画廊真正的老板时,她跟人家合照发给家人,也是希望让家人放心。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让家人知道,这真的是一个骗局。
只有最后在游戏厅,侄女说,马丁不爱你没关系,我爱你就好了,她泪流满面。因为那也是她渴望的:自己被爱,被家人深深地爱,不是孤独的。
我真心觉得这部电影很好。
在三四十岁的年纪,接纳自己的情感需求,珍惜生活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母鸡没有公鸡,也能下蛋,日子没有爱情也能过下去。但日子是自己的——节外生枝也好,守着鸡舍也好,只要是自己愿意的,就是好日子。
惠君最后回到台中,弟弟搬走了,鸡舍还在,白公鸡还在,日子还在。她一个人站在鸡舍里,和从前一样喂鸡、捡蛋、收拾。
但她心里知道,巴黎她去过了,世界她见过了。
往后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再去。
创作的起点与表演
练建宏从爱情诈骗新闻中注意到的,不只是骗局本身,还有旁人如何嘲笑一个渴望被爱的女人。《莎莉》从2018年开始构思,经历疫情延期,直到2024年在台湾上映;这一过程让故事逐渐从诈骗事件转向个人的成长。
为了理解人物处境,导演曾以“丽丽”的身份与疑似爱情诈骗者交谈。这样的田野经验,使惠君的选择并不是单纯的猎奇情节,而是一种想被看见、想被认真对待的情感需要。
刘品言的表演把羞怯、受伤与勇敢放在细微动作里,林柏宏饰演的弟弟则让家人之间的不理解有了具体形状。影片的温暖,并非来自替惠君安排一段圆满恋情,而是让她在原有生活里重新获得选择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