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第一次發現身後長出東西時,有點不知所措。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一條細長的馬尾從身體裡慢慢長出來,像植物發芽,也像某種本來就藏在她身體裡的東西終於決定鑽出來。

更奇怪的是,她沒有害怕。
相反,她開始研究它,撫摸它,梳理它。
以前的伊娃沉默、怯懦,幾乎沒有存在感。
姐姐扎拉精神崩潰後,她被迫接手姐姐的工作,替廣告公司製作一段馬匹廣告的擬音。
她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也不知道馬到底應該發出什麼聲音。
於是她開始瘋狂研究。

馬蹄落地的節奏,呼吸聲,皮毛摩擦聲......
她越來越沉迷。
然後,馬尾出現了。
從那一天開始,她不再只是給馬製造聲音。
她的身體,開始慢慢長出一條馬尾。

而這還不是最詭異的。
當她遇到一個研究植物的男人後,這條尾巴又讓她第一次嚐到了真正意義上的慾望。
她開始控制他,讓他服從,讓他等待,讓他觸碰自己的身體。
過去那個永遠順從別人的伊娃,第一次成爲了制定規則的人。
這就是安·歐倫2022年的《窈窕馬戲/禁羈綺想(臺)》。
窈窕馬戲/禁羈綺想(臺)

伊娃和姐姐扎拉完全不同。
扎拉外向、張揚,做事果斷,伊娃卻安靜得近乎透明。
她像是永遠站在別人身後,別人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別人要求她成為什麼樣她就努力去適應。

所以當扎拉突然精神崩潰,被送去接受治療以後,伊娃只能接替她的工作。
她成了擬音師。
所謂擬音,就是給影視畫面重新制造聲音。
一個畫面裡,一匹馬正在奔跑。
但真正的聲音,卻可能是在錄音棚裡重新制作的。
所以伊娃必須想辦法讓聲音像真的。

一開始她完全做不到,她聽著錄音,反覆調整,一次又一次失敗。
她越來越焦慮。
直到她開始自己尋找答案。
她去觀察馬,觀察馬蹄,觀察馬匹移動時身體的節奏。
然後她開始用各種奇怪的東西模擬馬的聲音。
她一點一點進入這個角色。

這份工作本來只是姐姐留下來的麻煩,可伊娃越做越著迷。
她開始不再滿足於模仿,她想真正理解馬。
甚至想知道馬到底是怎麼感受這個世界的?
這也是電影第一次把身體放到故事中央。
伊娃一直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裡,她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
知道什麼姿勢比較漂亮,知道應該怎麼說話。
可她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自己的身體。
直到那條尾巴出現。

剛開始,伊娃試圖隱藏,她穿寬鬆衣服不讓別人看到。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可尾巴越來越長,越來越明顯。
它不像腫瘤,也不像傷口,更像一條真正屬於她的器官。
而且它沒有給她帶來疼痛,反而讓她感覺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自由。
她開始梳理尾巴,給它清潔,觀察它的擺動,甚至在鏡子前練習如何控制它。
這個過程非常奇怪。
因為觀眾明明知道那是一條馬尾,卻會慢慢覺得這好像真的屬於她。
與此同時,伊娃認識了諾瓦克。
諾瓦克是一名植物學家,他研究蕨類植物。

和伊娃一樣,他也對自然世界有一種近乎痴迷的興趣。
可他們真正感興趣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情:生命究竟能不能被人控制?
諾瓦克給伊娃看植物,告訴她植物也會移動,會尋找陽光,會爭奪空間,會改變自己的生長方式。
伊娃開始被吸引。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也正在做同樣的事情。
然後,伊娃開始利用那條尾巴。
她不再隱藏,甚至故意讓諾瓦克看見。
諾瓦克當然驚訝,可他沒有逃走,反而產生了興趣。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也因此開始變得奇怪。
伊娃不再像以前那樣被動,她開始要求諾瓦克服從自己,等待她的命令,按照她的要求行動,甚至讓他進入一種近似臣服的狀態。
電影在這裏突然從身體變異進入了另一條線:權力。
以前的伊娃總是在服從。
老闆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姐姐佔據家庭中的主動位置,社會告訴她應該怎樣生活。
可現在,她身體裡的馬尾給了她一種完全不同的力量。
她可以命令別人,可以拒絕,可以說不,也可以說按照我的方式來。

所以這條馬尾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怪物設定。
它更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伊娃原本被壓抑的另一面。
她開始穿不同的衣服,改變走路方式。
開始觀察自己的身體,甚至開始主動接近危險。
她不再害怕別人怎麼看。
因為她終於意識到身體不是別人用來評價她的東西,它可以是她自己控制的東西。

而電影最有意思的地方,是馬這個意象一直在變化。
最開始,馬只是廣告裡的動物。
伊娃負責給它配聲音,然後馬進入她的身體,再後來馬尾變成她的性象徵,最後馬甚至成為她理解自己的方式。
為什麼是馬?
因為馬本身就是一種被人類馴化的動物。
它漂亮,強壯,優雅,卻長期被訓練、控制和駕馭。
騎馬的人坐在上面,馬負責服從。
人與馬之間存在一種非常明確的權力關係。
而伊娃恰恰開始反過來,她曾經是被別人騎的人,現在她開始讓別人服從。

這也是片名《Piaffe》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Piaffe指的是一種高階盛裝舞步動作,馬匹在原地以高度控制的步伐踏動,既漂亮,又充滿馴化與控制的意味。
電影把這種優雅的控制直接變成了人物關係。
表面上是漂亮,底下卻是權力。
與此同時,廣告公司越來越滿意伊娃製作出來的馬匹聲音。
她已經完成了姐姐留下的工作,甚至做得比姐姐更好。
這讓她第一次獲得職業上的認可。
以前,她只是那個替姐姐收拾殘局的人;現在,她已經證明自己可以獨立完成工作。
更重要的是她不再模仿姐姐,她有自己的方法,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聲音。
這個細節很容易被忽略。
但它其實和尾巴是同一個隱喻:伊娃終於長出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姐姐扎拉後來也出現了,她的狀態和伊娃形成鮮明對比。

扎拉一直被認為更有個性,更有表現力,更懂得如何進入這個世界,可是她最終精神崩潰。
而伊娃這個看起來最弱、最沉默的人,反而在姐姐離開之後一點一點發生變化。
這其實很諷刺。
因為很多時候,正常並不代表健康。
而那些被認為奇怪的人,也不一定真的需要被修正。
伊娃以前一直試圖成為一個正常女人,結果她越來越壓抑。
直到身體真的長出一條馬尾,她反而第一次變得輕鬆。

電影中還有很多植物的鏡頭。
諾瓦克研究蕨類植物,伊娃則開始觀察它們。
植物沒有人的道德,不會告訴你應該怎麼活,也不會告訴你什麼才叫正常。
它們只是生長,往哪裏長,什麼時候開葉,什麼時候枯萎,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規律進行。
這對伊娃來說是一種巨大的誘惑。
因為她終於發現身體其實不需要獲得批准。
它想長就會長,它想改變就會改變,它甚至不需要告訴別人為什麼。
這也是電影最迷人的地方,它沒有把身體變異拍成災難反而拍成了一種解放。
當然,這種解放並不是徹底自由。
因為伊娃獲得權力之後,也開始使用權力。
她讓諾瓦克服從,她享受對方的臣服,她開始體驗自己以前無法體驗的東西。
這其實很複雜。
一個長期被控制的人,第一次獲得控制權之後,真的就一定會變好嗎?
未必。
她可能只是從被支配者變成支配者。

所以電影沒有把伊娃塑造成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覺醒女性。
她也在犯錯,也在試探邊界,也在享受控制別人,這反而讓這個角色更真實。
伊娃最終沒有把自己變回原來的樣子。
她也沒有因為長出馬尾而遭到所謂的懲罰。
相反,她已經徹底接受了這副身體。
那個曾經沉默、拘謹、總是在觀察別人臉色的女人,已經消失了。
留下來的伊娃,開始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自己可以拒絕什麼,她不再努力成為別人期待的女人,她甚至不再急著證明自己是正常的。
她不再替別人製造幻覺,她自己變成了幻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