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痴迷》（港臺譯《愛你致死不渝》）。 四星。
它不算那種純粹靠嚇人的恐怖片，也不只有恐怖。
今天想聊聊這部電影，主要是因為男主貝爾這個角色。
一、先從名字說起：Bear
男主叫 Bear。熊，也是承受、忍受的意思。
有人說這是在玩流行文化裡的「熊」，看著軟乎、無害，其實是危險動物。
不過我看完覺得，主創更在意的是「承擔」這一層意思。
貝爾就是那種又自私又慫、不擔事的人。
英語裡 bear 跟 responsibility 是常見搭配：bear the responsibility，承擔責任。
常有點被動意味，不是主動承擔的，是壓過來的；更像出事了誰來兜底。跟 take the responsibility 不太一樣，take 更像主動認、主動管。
什麼場合最愛用 bear：大事搞砸了、災難之後，開始問責的時候。
所以標題那句就對上了：
How can I bear your love？ 你的愛太沉、太滿、太珍貴，我承受不住。Nikki 那份愛為什麼這麼沉重？ 完完全全按貝爾的願望來的。
理論上，許願的時候「想得到什麼」比「想毀掉什麼」中性一點。
但他要的不是普通喜歡——他要 Nikki 愛他勝過愛世界上任何其他人 。
這份愛的重量是他自己要求的。
承擔愛的重量
二、貓死事件
開頭貝爾在演練表白。
當時我還當他就是自卑。
男二出了個餿主意：表白時喊 Nikki 以前的黑稱 freaky Nikki ，更容易表白成功。
正常人邏輯裡，喊黑稱哪能換好感啊。
我琢磨了下，男二大概是想：先貶低她。
因為貝爾覺得自己配不上，就先把對方自我感覺壓低，趁脆弱表白。
也有可能是男二故意整男主。
總之這個方法挺噁心的。
那會兒貝爾還說「這樣不好吧，她聽了會難過」，看著還有點同理心。
後面還會 cue 到這裏。
他沒擔當這件事，我是從 家裏貓死掉 之後才慢慢覺得不對勁。
貓誤食了他沒放好的藥。意外嘛，到這兒也還行；細心的觀眾或許能從食物水源等佈置，看出他照顧得不算用心，但仍是正常人範圍。
奇怪的是當晚他被拉去聚會，一句貓的事都沒提。
我全程在等，換我肯定會跟朋友傾訴兩句。結果他談笑自如，跟沒事人一樣。
怪異感就出現了，為什麼不提：怕別人怪他沒照顧好？還是卑微到覺得自己的事不值一提？
聚會裏的內心陰暗角落
三、不敢表白，卻敢喊外號
送 Nikki 回家那段，倆人聊生活追求。
Nikki 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女生，貝爾明顯接不住她的表達，兩個人聊不到一塊。
送到門口，他想表白又支支吾吾說不出口。
猶豫過頭，是因為害怕面對結果。
不做決定，就能一直拖，或者把責任甩給別人。
被動型人格經常被人反感，職場上也老有領導愛讓一線員工拍板，就是爲了撇清責任。
貝爾猶豫到 Nikki 進屋，突然蹦出一句 freaky Nikki 。
至此對他的印象徹底崩塌。
他知道外號傷人，還是想先試探。
表白不敢試，這種邪門辦法倒敢試。 為什麼？
表白失敗，受挫的是他自己。
喊外號，受傷的是 Nikki。
就這麼簡單。
外號又不是他起的，別人也喊過，Nikki 不開心對他沒啥實質後果。
表白砸了，他倒可能被笑話。
這個辦法明顯很糟糕，Nikki 直說聽了不舒服。
最後貝爾也沒有勇氣嘗試真誠表白，而是在車上掏出許願柳。
盒上警告寫得滿滿當當，照用不誤。
主創其實挺清晰的給許願柳做了一堆「免責宣告」：
這不是猴爪啊、 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 、願望有代價……
不是這種老設定，許願柳是中立的，看使用者怎麼用了。
貝爾無視警告，他許了願望： 希望 Nikki 愛他勝過愛世界上任何其他人。
接下來這場戲是全片最嚇人的片段之一，因為觀眾知道大事不好，但不知道怎麼個不好法。
鏡頭一拉遠，Nikki 站在家門口，一動不動。
整個人的態度和狀態都發生巨大變化，觀眾清楚，貝爾更清楚。
許願之後
四、不是附身
很多人覺得許願後 Nikki 被附身了，「那不是她」。
我覺得惡靈附身的設定，會模糊導演的表達。
我更傾向許願柳字面上兌現了願望，它給 Nikki 上了一層詛咒：她必須極度愛貝爾。
主體還是 Nikki。
“愛”是什麼狀態，每個人都不一樣。
但強度拉滿以後，最突出的很可能就是是在意、關注、佔有。
百分百盯著你，也要求你同樣百分百“愛”回來。
Nikki 的狀態也引起一些朋友共鳴。
詛咒讓她渴望貝爾「百分之百的愛」，沒有被詛咒的正常人是做不到的。
貝爾更做不到，於是她一直處於不被滿足的不安全感裡。
深陷過不健康關係的人，大概能夠共情她的那些瘋狂，是普通人在情緒失控時的極致版。
許願柳的詛咒效果偶爾會不穩定，每當這個時候 正常的 Nikki 就會回來。
我們能看到她每次都是極度驚恐：她搞不懂自己在幹嘛。
舉不恰當的比喻，這就像斷片後突然清醒，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地方正在做奇怪的事情，恐懼，失控。
這就是貝爾以愛之名乾的事，這和趁人之危的侵犯並沒有本質區別。
主創爲了塑造貝爾這個人物，把細節鋪的很細緻。
許願當晚 Nikki 跟回他家，清醒過一次，當要接吻時突然害怕地推開他。
這時候貝爾立刻來一句「跟我沒關係，我什麼都沒做，都是你在主動」。
看的人當時火就上來了。
後面正式在一起，貝爾也一直演受害者。
被騙、被嚇、被折騰，他無辜的好像完全不知道為什麼。
他不做任何行動，也絕不跟任何人提許願這件事。
實在困擾他了，就打電話給許願柳的廠家，問「願望能不能調整一下？」
他想改成 Nikki 普通喜歡他、能跟他正常相處。
商家則表示，哈，願望不能改。
他第一反應想的是改，不是取消。 他既要 Nikki 的愛和身體，還要 Nikki 正常獨立。他們倆的共同朋友覺得不對勁，貝爾也不肯主動說「是我許願讓她愛上我」。
跟貓那次一樣：怕被罵、怕笑話、怕丟臉。
還有一幕更是殘忍至極，Nikki 短暫清醒，求他「你殺了我吧，我現在太痛苦了」。
鏡頭對著貝爾，祈求是畫外音。
片子從頭到尾審視的就是貝爾這張嘴臉，鏡頭對得沒錯。
聽見 Nikki 痛苦的求死請求，他臉上先是不耐煩，又說一句： 跟我在一起就這麼難受嗎？ 然後離開房間。
感受一下，朋友們。
他明明知道 Nikki 痛苦，知道這些爛攤子是自己造成的，卻繼續無視、期望維持現狀，還想把鍋甩回去。
我不愛你嗎？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我忍你瘋瘋癲癲容易嗎？
你還不滿足，痛苦是你自己作的。
他嫌現在的 Nikki 太瘋、太不像 Nikki 了，不是當初那個有個性的她。
倒打一耙。
在「全世界最愛的是另一個人」的前提下，人根本沒法「做自己」。
做自己得先愛自己，他的願望連這點都剝奪了。
這樣的人其實不少。
電影只是把他們丟進極端設定，這種人他不犯法，也不是明確作惡，看起來無害至極。
但就是能讓身邊的人感受到難以言說的痛苦。
五、結局是完美的同態復仇
女二慘死之後，貝爾才找男二攤牌，指望對方幫他解決問題。
真是死到臨頭才肯說。
男二也很符合人設，嘴上不信許願柳，開玩笑試探的許願還是先給自己要錢。
換位想想，朋友急成那樣，自己哪怕不信，也可能順著他嘗試一次。
男二是不信也罷，先許個對自己有利的，想想挺好笑的。
最後結局我很喜歡。
Nikki 用貝爾落在客廳的許願柳許了願，可想而知願望的內容就是貝爾願望的映象。
刷到有其他觀眾覺得，結局可以讓 Nikki 反殺復仇，我覺得那反而又模糊了重點。
現在這個結尾，美學和表達都站住了。
Nikki 從頭到尾沒有主觀做錯任何事。
如果清醒後再去復仇，主題就不夠清晰。
首先被打和互毆性質就不一樣，而且被許這種願，就不是真實 Nikki 的本意，她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
貝爾的慫也貫徹到底，他一看就沒勇氣自殺。
摳嗓子眼那一下簡直神來之筆，人設閉環了。
他是被 Nikki 的願望打斷求生動作才死的，諷刺拉滿。
Nikki 因他的願望受害，受害的她用同樣方式許了同樣的願，導致了貝爾的死亡。
同時貝爾在死前，也嚐到了被這種邪惡詛咒強迫、控制的那種恐懼。
完美的同態復仇。自己打出去的願望，幾個月後正中眉心。
映象
六、別把「老實人」安在他頭上
不少人說貝爾是無色無味的老實人。
我覺得不太契合「老實」這兩個字。
在我這裏，老實是不懂虛偽、不會粉飾的意思。
貝爾顯然不算。
還有人說他缺男性氣質、像那種看起來無害的 incel。我也不太認同。
女二明顯對他有好感，說明他不缺女性朋友，異性緣沒差到那份上，跟 incel 不太一樣。
同時「沒男性氣質」這種說法，那等於把有責任感、敢擔事、肯面對問題，一股腦塞進「男性氣質」裡。
太粗暴了。 他就是自私、沒擔當、慫。
都是一些性格特質而已。
《痴迷》厲害的地方，是把生活細節和某類人的心理抓得特別準。
How can I bear your love?
許願柳沒造出一個怪物，它只是把貝爾心裏那點東西，放大到我們無法視而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