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滄東新作,評分8.7,爛番茄100%好評,很多人已經把它選為年度最佳。
還有什麼電影能讓人沉浸觀看近三個小時。
看完後立刻忍不住和人討論分享。
那就是——
《可能的愛》(港臺譯名《假如愛有如果》)
가능한 사랑

先提醒一句,千萬別被片名騙了。
這不是一部甜蜜的愛情電影。
恰恰相反。
它可能會讓你重新思考,什麼是愛情,什麼是婚姻。
甚至,什麼是善良。

因為李滄東這次講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
一個富人,想要拍攝窮人的苦難。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善意,也可能是另一種傷害。
生活在同一個國家,卻像生活在兩個世界
故事從一場葬禮開始。
去世的是一名失業工人。
前來參加葬禮的,有他的老同事浩錫(薛景求飾)。

浩錫原本是一名技術熟練的工廠工人。
有穩定的工作,有妻子,有孩子。
日子不算富裕,但至少過得去。
直到工廠大規模裁員。
為了保住飯碗,他和工友們一起罷工抗議。
結果,不僅沒能保住工作,還遭遇暴力鎮壓。

一場失敗的抗爭,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失業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
沉默,暴躁,消沉。
不願與人交流,也不願提起過去。
家裡的經濟重擔,漸漸落到了妻子美玉(全度妍飾)身上。
美玉倒是個樂觀的人。

雖然日子過得拮据,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這個家。
照顧兒子,安慰丈夫。
然而,越是這樣,夫妻倆的關係反而越緊張。
一個拼命往前走,一個始終困在過去。
最可怕的不是生活變窮了,而是曾經最熟悉的枕邊人,突然變成了陌生人。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女人出現了。
她叫藝智(趙茹珍飾),是一名紀錄片導演。

她正在拍攝一部關於失業工人的紀錄片。
而浩錫的遭遇,恰好是她最想記錄的故事。
尤其是浩錫那張寫滿痛苦的臉。
對一名紀錄片導演來說,實在太有表現力了。
藝智希望浩錫接受採訪。
但浩錫不願意。
他已經被生活折磨得夠慘了。
現在,還要坐在鏡頭面前,把自己的傷疤重新揭開,憑什麼?
然而,妻子美玉的想法卻完全不同。
她覺得,這可能是一個機會。
至少有人願意傾聽丈夫的遭遇。
至少可以讓更多人知道,當年那場大罷工究竟發生了什麼。
說不定,拍攝的過程還能讓丈夫走出陰影。

於是,在美玉的配合下,紀錄片開始了。
兩家人的命運,也由此發生了交集。
為什麼說是兩家人?
因為藝智還有一位丈夫,尚宇(趙寅成飾)。

一名成功的金融投資人士。
英俊,體面,多金,看上去還很溫柔。
他和藝智生活優渥,住著漂亮的房子,有著令人羨慕的生活。
另一邊,浩錫和美玉,卻還在為眼前的生活發愁。
一個在資本市場裡遊刃有餘。
一個被資本運作改變了命運。
兩對夫妻,四個人。
生活在同一個國家,卻像生活在兩個世界。
而一臺攝影機,把他們拉到了一起。
接下來,故事開始變得微妙。
美玉和藝智逐漸熟悉,開始接觸到以前從未見過的生活。
豪華的海邊別墅,精緻的生活方式。
還有那個英俊、體貼、似乎什麼問題都能解決的尚宇。
與自己沉默寡言、脾氣暴躁的丈夫相比,這個男人簡直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而隨著交往越來越深入,兩對夫妻原本平靜的關係,也開始出現裂縫。
羨慕、慾望、嫉妒、愧疚。
原本隱藏在婚姻裡的東西,被一點點挖了出來。

事情開始向不可預料的方向發展。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李滄東拍的,絕不只是兩對夫妻之間的情感糾葛。
在這個看似簡單的故事裡,他還藏著一把刀。
什麼又是可能
階級的存在是結實無比的。
而愛情則存在於若有若無間。
電影一次次暗示了階級嚴絲合縫的延續性。
比如,尚宇繼承了家族企業,那個象徵權力的哨子,從他爺爺,傳到他爸爸,再到他;
僕人接了父親的班,繼續在尚宇家當僕人;
女主小時候,對媽媽洗車的水槍感興趣,拿過來玩卻被媽媽打了一頓,她小時候不明白,長大才知道媽媽不希望她以後也做同樣的工作。

但勞工家庭出身的她,又有多少別的選擇?
美玉年紀輕輕就進了廠,然後無非是從一個廠到另一個廠,從成衣加工到口罩生產。

至於愛。
那種跨越階級隔閡的願望是存在的。
但愛的成分又值得不斷懷疑。
最典型的,就是藝智拍攝紀錄片的鏡頭,究竟代表著什麼?
你可以說獨立紀錄片代表知識分子的擔當,是社會良心,是底層關懷。
但其中的隱含的權力關係,也被導演一層層剝開。
鏡頭代表凝視,凝視就是一種權力。
藝智打開攝像機,美玉就自動聽從指揮,在鏡頭前展示自己。
而聊得盡興時,藝智也加入進來,分享自己的真實經歷。
這是不是真誠的?
當然。
但與此同時,她在說出自己的故事前,會悄悄關掉攝像機。
她很清楚知道自己應該處於什麼權力位置上。

後來浩錫接受採訪,說起工友逃跑的背影,喘不上氣。
藝智非常關切。
這是真的。
但她的第一反應是透過攝像機去觀察,這也是真的。
一個人的創傷什麼時候發作,他自己說了不算。
另一個人按不按錄製,卻可以當場決定。
導演不僅審視跨越階級的關愛。
甚至同階級的愛,也同樣置於懷疑的境地。
工會、工友之間就一定相親相愛嗎?
在當年的罷工事件中,浩錫親手把一個捱打的工友拉起來。
等自己被警察打倒,最後記得的卻是那個人跑開時還回了頭。
比起警察棍棒的攻擊,這種來自戰友同袍的背叛,才讓他更加憤怒,也是他始終無法走出創傷的原因。

同為工人的階級中,也會開始分化。
收入更高的工人,靠打拼攢下來的錢買了好一點的房,在另一些人眼裡就成了 “勞工貴族”。

經歷裁員風波後,保住工作的是 “ 活人 ” ,丟了工作的是 “ 死人 ” 。
浩錫被裁後,找了新工作,但收入不高。
他去買蛋糕時,遇到了前公司的一個“活人”。
於是他不可抑制地犯了那種“對鄰人生活的貪戀”,然後跟蹤對方,偷窺對方。
同樣是給孩子過生日,“活人”還能高高興興下館子,“死人”只能買個蛋糕回家將就一下了。

人的身份是被階級清晰界定的。
但人的感情又總是複雜,難以被定義,不受控制地在階級之上游走。
這才是《可能的愛》試圖玩味的東西。
可能的愛
“可能的愛”裡的愛,究竟是什麼?
這份愛似乎超越了男女情愛的私人範疇,它交織著權貴對窮人的偽善、勞工對工會的交付與背叛,以及拍攝者對被拍攝者的利用與汲取。
它能演變為一種慈悲之愛,但邊界只限定在 “可能” 二字。
跟隨著鏡頭,我們會發現,這份愛太容易異化為窺視、索取與剝削了。

貧窮的一方,活得只剩下故事。
美玉雖然出身貧賤,未曾讀過小說,但她對愛情的描述動人而浪漫。
一個蘋果就能改變她的世界,一輪滿月就能讓她決定與心愛的人長相廝守,篤定那就是幸福。
當然,她無法擺脫世俗的一面。好奇打量藝智的包值多少錢,衣服多麼金貴,吃頓西餐、烤肉也要拍照留念。
她也對尚宇抱有不切實際的嚮往。這種嚮往除了虛榮與慾望,更多的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在階級固化的現實裡,她一家人是富人口哨之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擺脫不了洗車工、門衛等底層枷鎖。
她沒奢望取代對方的位置,只是純粹好奇:
以前,她只聽過口哨聲,卻未見過吹口哨的人。
如今,她只想知道,吹口哨之人的生活與愛情,是否與窮人一樣。
顯赫的一方,則充滿了偽善,剝削窮人的心事。
藝智正是精英群體偽善的縮影。她夾雜著真情和假意,貪戀美玉一家的苦難故事。
可一旦到了袒露自己內心的時刻,便主動關掉攝像機。
她甚至自我催眠,刻意忘記自己與尚宇之間也存在身份懸殊的尷尬和自卑。
至於尚宇,他是食物鏈頂端的玩家。
他始終清醒地知道彼此是兩個世界的人,因此表現得冷酷,純粹只是釋放慾望而已。
他用“吹哨子”的方式迎娶了藝智,撩動著美玉。
片中,美玉與藝智分享各自對明月的記憶。
在美玉心中,明月代表著心愛之人的內心,是一種滿足與平靜。
“看著月亮,我的心也平靜起來。好吧,暫時相信他。也許我跟這男人有緣。只要我們好好努力總會有好日子的。”
而在藝智心中,滿月則是異國他鄉的依靠。
“晚上走回去真的好可怕。搭車明明只要十分鐘,卻感覺走了一整晚。那天晚上,天空掛著月亮,我邊走邊看著月亮。心裡怕得不得了,唯一的依靠只有那顆月亮。”
這或許是藝智與美玉內心最接近的一刻。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社會有階級,但明月是公平的,對眾生一視同仁。
然而,即便同享同一輪明月,階級依舊無法跳脫。
一個是住在廉價公寓的紡織女工,另一個是海外留學學電影的富家小姐。
唉,明月無心,始終靜靜懸掛。
映照之下,自由只是泡影,狩獵與剝削才是殘酷的真相。
此時,明月再也不是同一輪明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