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之下》(香港譯名《皮下之慌》/臺灣譯名《肌膚之侵》):搭訕即索命。以下涉及完整劇情。
“你不是本地人吧?” 一句索命搭訕
2013 年,喬納森·格雷澤拍了這麼一部片。
開場沒有字幕,不交代來龍去脈。
一團光斑里長出一隻眼睛,然後是深夜的公路,一個騎摩托的男人從路邊抱起一具屍體。
一個沒穿衣服的女人走過來,把死者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穿好了,她就成了人。
接著她開上一輛白色麵包車,開始在葛拉斯哥的街上轉。
問路,寒暄,問一句"你不是本地人吧?",然後再問一句"你有家人嗎?"。
回答是"沒有"的那些,就被請上了車。
這是全片最邪門的地方—— 那些男人裡,大部分不是演員。
格雷澤把微型攝像機藏在車裡,讓斯嘉麗·約翰遜上街搭訕。
對方拍完之後才知道自己進了電影,之後再簽字同意。
所以那些對話格外真,因為它本來就是真的。
然後是那間屋子。
沒有燈。
她一邊後退一邊脫衣服,男人跟著她往前走,像被牽著。
地面忽然變成一片黑色的液體——他沉下去,沉進一個沒有底的平面。
後面有一個鏡頭交代了他們去了哪:一具身體懸在暗處,內裡被一道紅光抽空,剩下的皮像一件脫下來的衣服,浮在那裡。
她不斷誘捕孤獨的男人;黑色空間裡的景象,揭示了這些獵物遭遇的毀滅。
海邊,一對夫妻試圖救回被浪捲走的狗。附近的游泳者上前救人,卻沒能阻止悲劇。
夫妻消失在海裡,嬰兒被留在岸邊,游泳者筋疲力盡地回到沙灘。
她走到那個已經上岸的男人身後,舉起石頭。
然後把屍體裝進車裡。
孩子還在原地哭。
到這裡為止,她是一臺沒有裂縫的機器。
那是一位面部有“病” 的男人。
飾演他的亞當·皮爾森本人就是神經纖維瘤病患者,不是化妝。
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很久。
然後她放他走了。
這是全片的分界線。
她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算了"這個念頭,而這個念頭一出現,任務就做不下去了。
她把車扔在霧裡,徒步走進蘇格蘭高地。
她試著吃蛋糕,吐了。
她在巴士上遇到一個願意幫忙的男人,跟她回家、給她做飯、帶她去看一座廢棄的城堡;路上有水窪,他怕她濕了鞋,把她抱過去。
那段關係走到最後一步時,她停了下來——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像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然後就是森林。
她在一間避雨的小屋裡睡著,醒來時,有一隻手。
她跑,他追。
他抓住她,開始撕。
皮被撕開的時候,露出來的不是血肉,是一具漆黑、沒有五官的身體。
他嚇得跑開,過了一會兒又回來,點了火。
雪落下來。
黑色的身體在雪地裡蜷起來,像回到了最開始的樣子。
遠處,騎摩托的男人站在雪原上,什麼也沒做。
前半程,她拿這具身體當誘餌;後半程,她因為真的住進了這具身體,成了被撕開的那一個。
她最像人的那一刻,恰好是人把她毀掉的那一刻。
皮囊之下到底是什麼?
電影給的答案是:不是那具黑的東西。
是她最後才長出來的那一點——會猶豫,會心軟,會停下來看一眼自己。
那個東西,人類管它叫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