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一口气看完了《闪光的哈萨维》第一和第二部。第一部的框架和舞台搭建得足够出色,第二部在剧情推进上有些拖沓,不及第一部的舒展流畅,但依然是好作品。
即使抛开高达的IP,把《闪哈》当做一部原创的科幻片,也能称得上是优秀和令人回味,更别提近年来的高达动画有多烂(各有各的烂,每部烂得不一样),把《闪哈》衬得有多好。

《闪哈》接的是《逆袭的夏亚》(港译《机动战士高达 马沙之反击》/台译《机动战士钢弹 逆袭的夏亚》)后12年,即UC105年的故事。与1988年的《逆袭的夏亚》对比,2021年的《闪哈1》已经是33年后的电影,所以各方面都做了现代化改造。
其中最大的两处改动,一是电影中场景更贴近现实,尽量要在动画中体现现实感,这一部分有秀技术和经费的考量;二是简化了大量的富野式电波台词和降低了台词密度,让观众的理解门槛降低。

虽然作为《逆亚》爱好者,这样的改动是有点失望的,但是无可厚非,万代已经给过富野几次机会,现实证明富野那套在这个时代已经行不通。
以上的改动在商业上是成功的(《闪哈1》的票房超过了《逆亚》),时代不一样,改编必须要符合现代审美才行。而《闪哈》作为万代压箱底的高达UC正统作品,也当然要拿出这样的质量和制作水平才能镇得住场子。

那作为第二次新吉翁战争之后的第12年,作为战争和英雄均已落幕的后时代,由于夏亚的失败,可以跟联邦政府制衡对抗的势力消失,联邦一家独大后愈发腐败,那故事还能怎么演呢?或者说——失去了阿姆罗和夏亚的哈萨维,还可以怎么做呢?
答案是:
哈萨维作为理想主义和新人类革命最后的余晖,演一出盛大的悲剧,点燃自己,像夜空中的流星那般闪耀。
整个三部曲最好看到的地方,在我看来是
哈萨维如何在注定失败的命运上做出每一个选择,一步步走向失败和死亡这个古典悲剧的过程。

但哈萨维和马夫蒂真是注定失败的命运吗?还是富野的大手让哈萨维逃脱不得?在我看来是前者。
在剧情上看,哈萨维失败的直接原因始于在第一次马夫蒂袭击中,因为要救琪琪而错过逃走时机,导致与组织成员会合时间推迟,后续接收柯西时被发现,导致大量浮游导弹和整备零件丢失,后续补给跟不上,战斗时缺乏火力,最后刺杀失败被捕。
但是即使一开始没有丢失后备零件和弹药,柯西也没有正常的补给和整备,马夫蒂的基地根本算不上一个能正常运作的军事战舰,更别提在第二部中还被喀耳刻部队端了一大半。柯西基本上手里的弹药打完,弹尽粮绝就可以宣告死亡了。
就结果论而言,琪琪的出现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但谁又能保证,没有琪琪,哈萨维第一次就能顺利接收到柯西呢?

马夫蒂作为恐怖组织,可能组建的时候是理想主义的,人是纯粹的,哪怕到死也是满怀一腔热血,但到头来还是被人当枪使。搞恐怖袭击需要资金支持,开高达需要阿纳海姆同意,再高尚的目标和动机,只要受制于人,最后的结果只会被大人们当做工具。
没人在乎手里的枪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只需要把子弹射进他人的心脏即可,子弹打完,枪就可以丢了。
这也是大部分新人类悲剧的共性。
在组织和体量上,马夫蒂跟新吉翁军、奥古这些完全没法比,里面的人也不全是职业军人,正面对抗联邦只会以卵击石,能进行的也只有不可持续的游击战和刺杀袭击。哪怕打游击、搞刺杀和偷袭,补给跟不上,早晚也会被一锅端。

在政治运动方面,马夫蒂也不可能成功。
《逆袭的夏亚》中夏亚要把阿克西斯砸下地球,目的是让地球进入寒冬,把人类全部赶上太空。作为夏亚意志的继承者,马夫蒂(哈萨维)也想把人类赶出地球,但他选择的方法是:
呼吁人类自己离开地球。
简直像过家家式的恐怖主义宣言和政治口号。
夏亚砸小行星下来,要杀死几亿人,不讲道义且一视同仁,地球人想不跑也不行;马夫蒂刺杀联邦高官,入侵通讯线路宣传口号,有什么理由让人离开?哈萨维刺杀高官前还想着谈谈,明知身份已经暴露也不杀琪琪,抱着幼稚的想法和理想主义,完全是在过家家。

比起夏亚的绝望和仇恨,哈萨维之所以成为马夫蒂,只是需要有人成为马夫蒂。
所以哈萨维真正悲剧的地方在于:
他选择继承夏亚的遗志和否定阿姆罗的仁慈,知道前人失败的地方,对此吸取了经验教训;他不管是家族出身还是新人类的资质,都是所有人里面最有可能成功的,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他更是知道自己会失败。

要成为马夫蒂,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手上就不得不沾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有的情感和个人想法都要为目标让步。而要做哈萨维,就要保持风度,道德高尚,守住底线,撇开罪恶感,才能减少精神上的折磨。
到头来他做不了夏亚,也没脸反驳阿姆罗,哈萨维由始至终都是不称职的马夫蒂。
从某种意义上,哈萨维跟三岛由纪夫也有相似的地方。

在别人看来,哈萨维是马夫蒂的化身,布莱德之子,夏亚意志的继承者,跟阿姆罗并肩作战过,见过阿克西斯的奇迹,是最有可能改革联邦政府的救世主。
但他知道,自己只是个被宇宙女鬼葵司缠上,背着倩恩的命,本来应该死在UC0093,却苟活到UC0105的精神病人。比起成为英雄,他更想成为失败的、殉道的罪人,这样才能减轻他的一直以来遭受的痛苦和折磨。
说到底,在夏亚、阿姆罗和葵司死后,新人类淡出历史舞台,就没有人能理解哈萨维。作为旧时代的残党,在新时代哈萨维找不到一个同类,直到琪琪的出现。

琪琪作为喀耳刻的魔女(《奥德赛》中,喀耳刻是能将男人变为家畜的魔女),在《闪哈》中有混沌和带来厄运的象征意义(但这样的意象使用过重,很多时候把琪琪当成工具人)。
在剧中,她是给哈萨维带来现实困境的麻烦女人,但同时她也是第一个一眼看穿哈萨维,主动奔向哈萨维的女人。
琪琪对父权的迷恋跟哈萨维寻求同类的理解,这两件事在某些时刻成为绝配,这两人即使谈不上绝配,至少也是一对知己。
对哈萨维而言,琪琪的出现多少能解决他的精神困境,本来就是十死无生的局面,琪琪至少能让这趟旅途有些色彩。

既然成为马夫蒂,无论如何都会失败,那如果哈萨维去借用布莱德在军队和联邦中的威望,成立第二个奥古跟联邦对抗,可行吗?
布莱德:我出席完阿德莱德会议就退休啦!到时候再去植物岛看看儿子,退休生活多姿多彩~
最后说点题外话。《闪哈》第三部大概会在29年上线,不考虑海盗高达的话,UC正作大概会在此完结,到时高达50周年重置《高达0079》无缝衔接,版权方又能开启新一轮的商业化计划,只是在反战运动和学运浪潮下诞生的高达内核会消失。
但归根结底,这样的内核其实早在1989年就已结束,只是过了40年,到2029年才埋葬,这不是什么值得哀伤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