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現在的酷兒電影越來越瘋了？
因為觀眾已經看膩了受害者。
過去三十年，好萊塢拍同性戀、跨性別者、邊緣群體，幾乎都有固定模板。
主角發現自己的身份，遭遇歧視，經歷痛苦，最後獲得理解或者被現實擊碎，觀眾流淚，電影獲獎，故事結束。
今年六月，一批被重新修復、重新上映的老電影，它們讓很多原本沉默的人第一次被看見。
它們不想當受害者，它們想當混蛋。
1977年的《絕望生活》就是其中最極端的代表。
如果你從未看過約翰·沃特斯的電影，那麼第一次接觸《絕望生活》很可能會懷疑人生。
這部電影更像是一場持續九十分鐘的精神汙染。
故事從一個精神崩潰的家庭主婦開始，她誤殺丈夫後逃亡。
最終來到名叫"莫特維爾"的荒誕王國，這裏聚集著罪犯、流浪漢、怪胎和社會邊緣人。
統治者是殘暴女王卡洛塔，所有人都瘋瘋癲癲，所有規則都被踐踏，所有所謂的文明和體面都被撕得粉碎。
放到今天，這部電影依然會讓很多觀眾感到不適。
但這恰恰是約翰·沃特斯的目的，因為在他的世界裏，正常纔是最大的謊言。
所謂主流價值觀，所謂體面生活，所謂社會秩序，本身就值得被嘲笑。
於是那些被社會排斥的人反而獲得了自由。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酷兒觀眾把沃特斯奉為傳奇。
因為他從來不試圖證明邊緣群體和普通人一樣。
他想說的是邊緣群體根本不需要變成普通人。
這種精神後來延續到了另一部被重新發現的作品。
《By Hook or By Crook》，中文譯名通常叫《千方百計》。
故事裏的兩個主角是騙子、小偷和流浪漢，他們既不偉大，也不高尚，更談不上勵志。
他們騙錢，偷東西，逃避工作，整天遊蕩在舊金山街頭。
聽起來像社會新聞，卻成為很多酷兒觀眾最珍貴的電影記憶。
因為現實生活裡，邊緣群體往往被要求成爲模範。
必須努力，必須優秀，必須證明自己配得上尊重。
而《千方百計》做了一件特別離經叛道的事，它允許這些人什麼都不是，允許他們失敗，允許他們犯錯，允許他們成為爛人。
某種程度上這反而更真實，因為真正的平等從來不是讓少數群體成為聖人，而是允許他們像所有人一樣複雜。
如果說《千方百計》還只是小打小鬧。
那麼巴西電影《惡魔妖后》直接把這種混亂推到極致。
影片原型來自真實人物，一個統治里約熱內盧地下世界的傳奇罪犯。
電影裡的惡魔女王既是毒梟也是黑幫首領，更是整個地下王國的絕對統治者。
你很難用簡單詞彙形容這個角色。
電影完全沒有試圖洗白他，他依然是罪犯，依然是惡棍，依然會傷害別人。
但觀眾依然會被吸引。
當然，六月最值得關注的並不只是這些離經叛道的電影。
還有一部1982年的遺珠:《詹姆斯迪恩併發症》。
這個拗口的名字背後，藏著一個遠遠超前於時代的故事。
電影講述一位跨性別女性回到故鄉，重新見到那些曾經認識自己的人。
她們記得過去的他，卻不認識現在的她。
於是所有舊記憶開始翻涌，那些青春時代的秘密，那些被埋藏多年的遺憾，那些關於身份的困惑，一點點浮出水面。
今天看這樣的故事似乎並不新鮮。
可別忘了，這是1982年。
那時候的大多數影視作品甚至不願意認真對待跨性別角色。
更不用說賦予她複雜的人性。
而這部電影做到了。
它沒有把角色當成社會議題，而是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事實上，這或許正是這些電影在今天重新被發現的原因。
它們雖然誕生於不同年代，卻共同表達著同一種態度，不要把邊緣人變成教材，不要把他們變成符號，更不要把他們變成永遠等待拯救的受害者。
他們可以撒謊，可以犯罪，可以憤怒，甚至可以成為別人故事裏的反派。
因為只有當一個群體擁有成為壞人的權利時，他們才真正擁有成為普通人的權利。
這些電影共同完成了一件事，它們不再請求世界給予理解。
而是告訴所有人，我們不需要被允許存在，我們本來就在這裏。
而這，或許纔是酷兒電影最迷人的進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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