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一處鐵路道口旁,聚集著不少圍觀的人。
列車已經停下,警察拉起警戒線,人群交頭接耳。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年輕女人正抱著孩子,拼命往前擠。
躺在鐵軌邊的人,是她丈夫。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家裏。
出門的時候甚至連情緒波動都看不出來。
可現在他死了,而且是主動走向列車。
這一幕,成為由美子往後很多年都無法擺脫的畫面。

影片改編自宮本輝同名小說,是枝裕和憑藉這部作品完成長片導演首秀。
那時的他還沒有拍出《步履不停》《如父如子》《小偷家族》,外界對這個名字並不熟悉。
可《幻之光》上映後,歐洲影壇很快注意到了這位日本導演。
因為當時很多電影都在努力講故事,而是枝裕和卻在拍故事結束以後發生的事情。
幻之光/特殊家庭

由美子從小就經歷過一次離別,她和祖母感情很好。
小時候,兩人經常一起生活。
有一天,祖母突然離家出走。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後來,人們發現了祖母的遺體。
對於年幼的由美子來說,這件事始終像一團迷霧。
她不明白,一個明明愛著家人的人,為什麼會突然離開。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多年後相似的事情再次發生。
只是這一次,離開的人變成了丈夫鬱夫。
由美子和鬱夫的婚姻並沒有轟轟烈烈。
他們住在普通公寓裡,一起帶孩子,一起過日子。

鬱夫會下班回家陪孩子玩,會幫忙分擔家務,會和妻子一起商量生活開支。
如果鬱夫是個家暴者,是個賭徒,或者婚姻已經走到盡頭,那麼死亡至少還能找到某種解釋。
偏偏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就這樣消失了。
葬禮結束後,由美子開始獨自撫養孩子。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可那個問題始終停在那裏。
為什麼?

她不斷回憶丈夫生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細節,是不是某個瞬間讓鬱夫感到絕望。
她試圖從記憶裡尋找線索。
卻什麼都找不到。
時間過去幾年後,親人勸她重新開始生活。
後來,由美子帶着兒子再婚,離開大阪,搬到能登半島附近的海邊小鎮。

新的丈夫叫民雄,是個鰥夫,有一個女兒。
他話不多,待人溫和,不會刻意安慰別人,也不會追問過去。
他只是安靜地照顧這個重新組成的家庭。
從表面上看,由美子終於擁有了新的生活。
新的家,新的丈夫,新的環境。
可電影接下來的情節卻是在說時間並不能自動解決所有問題。

海邊的生活很平靜。
每天清晨漁船出海,傍晚村裏的人陸續回家。
孩子們在海岸邊追逐打鬧,民雄忙著工作,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吃飯。
這種生活沒有任何戲劇衝突,卻讓由美子的孤獨變得更加明顯。
因為她發現自己仍然會想起鬱夫。

看到列車經過時會愣神。
看到丈夫陪孩子玩耍時會想起過去。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會思考同一個問題。
鬱夫為什麼要離開?
這天,當地舉辦祭典。
夜色降臨,海邊燃起篝火。
村民聚集在一起慶祝,歡笑聲不斷傳來。
所有人都沉浸在熱鬧的氣氛裡。
由美子卻獨自站在遠處。
火光映照著她的臉。
她望著海面,眼神裡仍然帶著多年未散的困惑。

這一刻,她與周圍世界彷彿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別人正在享受當下。
她還停留在多年前那個下午。
那天晚上,她和民雄坐在一起。
她問:為什麼他會離開我?

這些年裏,她最放不下的從來不是再婚或者重新生活。
她放不下的是無法理解。
她無法接受一個人毫無理由地消失。
民雄聽完後,沒有給出解釋;因為他知道,沒有人能解釋。
他只是講起小時候的一段經歷。
有一次天快黑的時候,他看到遠方出現一道光。
那道光很微弱,卻一直吸引著他向前走,走了很久很久。
等回過神時,已經離家很遠。

他說,也許有些人也是這樣。
被某種東西吸引著走向遠方。
沒有理由,沒有預兆,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這段對話,也是影片名字《幻之光》的來源。
在日本沿海地區,有關於幻光的傳說。
有人說,海面會出現神秘光亮,有人會不由自主地朝著光的方向走去,沒有人知道那束光究竟是什麼。
鬱夫為什麼自殺,影片沒有解釋。
祖母當年為什麼離家出走,影片同樣沒有解釋。
這些空白一直保留到最後。
而由美子的變化也不是終於找到了答案,她只是慢慢接受了一件事。
有些問題或許永遠不會得到迴應。

很多觀眾第一次看《幻之光》時,會覺得它不像傳統電影。
鏡頭經常長時間停留在海面、街道、房間和人物背影上。
這些畫面看似平靜,卻構成了由美子的內心世界。
她的悲傷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每天照常生活,然後在某個瞬間忽然想起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電影結束時,海浪依舊拍打著岸邊,風吹過漁村,孩子們繼續長大。
生活沒有停止,由美子也繼續向前。
只是她終於不再執著於尋找那個答案。
因為有時候,人們能夠做到的事情並不是理解離別。
而是在無法理解的情況下,依然把日子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