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前
年春的某一天。
地點:古希臘雅典衛城山腳下的酒神劇場。
事件:
一年一度的酒神節,酒神劇場
正在演出一部悲劇《美狄亞》(
Medea
)
。
歐里庇得斯和《美狄亞》悲劇主人公美狄亞,是一個傳說中會魔法的外國(異邦)女人。
科爾喀斯公主美狄亞愛上前來偷盜金羊毛的阿爾戈英雄伊阿宋,幫戀人奪取了自家地盤上的神奇寶物,跟他一起來到希臘,生下兩個兒子。
不幸的是,在科林斯僑居時,伊阿宋喜新厭舊,決定跟國王克瑞翁的女兒結婚,拋棄美狄亞,並和國王商議把她和兩個兒子驅逐出境。
美狄亞得知訊息,怒不可遏。當初,她愛上伊阿宋,不惜背叛父親,並殺掉前來追趕的親哥哥以幫助伊阿宋逃跑。
沒想到現在伊阿宋又背叛自己,讓她成爲了一個無家可歸的棄婦。

狂怒之中,美狄亞開始了她的復仇計劃。
她把施了魔法的衣袍和金冠送給柯林斯公主,說是給她的新婚賀禮。
衣冠上身,公主立刻中毒,金冠冒出火焰,瞬間吞沒全身。國王匆忙趕來,抱住女兒身體試圖救她,卻被魔袍如藤蔓般纏住,父女二人就這樣痛苦死去。
國王父女死後,美狄亞又殺掉了兩個親生兒子,留下伊阿宋獨自吞嚥失去戀人和子嗣的苦果。
《美狄亞》是古希臘著名的悲劇詩人歐里庇得斯的代表作之一。
歐里庇得斯出生於公元前480年。志在
成為一名哲學家的他最後變成了一名戲劇作家。

據說,他曾經跟普羅迪科斯學習了一陣子,而且與蘇格拉底過從甚密,有人懷疑這位哲學家曾對他詩人朋友的戲劇有很多貢獻。
整個詭辯學派運動都進入了
歐里庇得斯
的思想,並且透過他而壟斷了酒神戲劇的舞臺。
歐里庇得斯
成為希臘啓蒙運動的“伏爾泰”,他崇拜理性,在為祭神演出的戲劇中予以破壞性的譏諷。
歐里庇得斯與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並稱為希臘三大悲劇大師。酒神劇場的記載說他總共寫了
部戲,自公元前
年的《珀利阿斯的女兒們》開始至公元前
年的《酒神的伴侶》,倖存的有
出及其他劇本的部分殘缺資料。
這些戲劇的內容同樣是希臘早期的神話故事,但
蘊含辯駁的懷疑意味,先是微弱的,後來更為大膽。
仰仗著歐里庇得斯的過人才華,《美狄亞》很快成為古希臘悲劇的經典作品。
美狄亞是現存古希臘悲劇中極為少見的女主人公,一個悲劇英雄。
按照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的描述,悲劇主人公首先應該具有道德上的正確性,某種命運的不幸或性格缺陷,最終導致他的損壞毀滅,由此,他的失敗也才能引起觀眾的“憐憫”。
也就是說,按照亞里士多德的裁定,悲劇英雄應該是正面人物,而悲劇效果是把正面的東西摧毀給觀眾看,讓他們在震驚和哀嘆之中得到“淨化”。
所謂悲慘的不一定是悲劇,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一個反面人物的失敗,也許空前悲慘,卻不能成為悲劇。

我們不難發現,悲劇中的女主角美狄亞有著多重身份:
首先,她是一個會魔法的外國人,來自東方的野蠻之地。
其次,她是一個女人,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
而且,她還是一個為愛可以做出任何極端事情的情感狂熱分子。
我們先說女人。
雅典的城邦治理實行民主制,也有相應的法律體系,但這一切都跟女人無關。
據考證,在這個當時希臘境內最發達和文明的城邦裡,依照法律,任何事情婦女都不得擅自做主,她們必須要有監護人。
做女兒時,監護人是父親和兄弟;結婚後是丈夫;丈夫不在或者死了,監護人就換成兒子。
絕大多數女性從做女兒開始,就不能出門,也不能跟家中的兒子一樣接受教育。

等到結婚成為妻子,她們的首要任務是為丈夫生兒育女,其次是操持家務,撫養子女。準備好了飯菜,自己還不能跟丈夫和男人一起進餐。
在雅典,男人和女人結婚不是出於愛情,而是爲了履行傳宗接代的家族義務,因為他們的婚姻通常是家族安排的結果。
如果男人要離婚,只需在證人面前宣佈就可立即生效。女人則麻煩很多,除了需要重大理由,還得經過繁複的程式。
在這樣一種社會制度和行爲規範框架中,美狄亞的遭遇就很悲慘,原因只有一個:她是伊阿宋的老婆。
當老公決定拋棄自己,迎娶國王克瑞翁的女兒時,她知道這件事對伊阿宋而言易如反掌。

伊阿宋跟美狄亞解釋自己廢妻新娶的動機時,他這樣說:
“
我可以明證我這事情做得聰明,也不是爲了愛情…這並不是因為我厭棄了你…你現在還可以相信,我並不是爲了愛情才娶了這公主,佔了她的床榻; 乃是想 — 正像我剛纔所說的,救救你,再生出一些和你這兩個兒子做兄弟的,高貴的孩子,來保障我們的家庭。”
這更像是突破人倫底線的詭辯。
伊阿宋拋棄美狄亞,迎娶克瑞翁的女兒,是爲了生下更多高貴的兒子?爲了家庭?是爲了救妻子?
且聽伊阿宋是如何梳理這個邏輯的
“自從我從伊俄爾科斯帶著這許多無法應付的災難來到這裏,除了娶國王的女兒外,我,一個流亡的人,還能夠發現什麼比這個更為有益的辦法呢 ? … 最要緊的是我們得生活得像個樣子,不至於太窮困,我知道誰都躲避窮人,不喜歡和他們接近。 我還想把我的兒子教養出來,不愧他們生長在我這門第;再把你生的這兩個兒子同他們未來的弟弟們合在一塊兒,這樣連起來,我們就有福氣了。 你也是為孩子著想的,我正好利用那些未來的兒子,來幫助我們這兩個已經養活了的孩兒。 難道我打算錯了嗎?若不是你叫嫉妒刺傷了,你決不會責備我的。 …願人類有旁的方法生育,那麼,女人就可以不存在,我們男人也就不至於受到痛苦。”
或許在我們看來,伊阿宋這番話就是一個無情無義男人的巧舌狡辯。但對於當時的希臘人來說,這些臺詞所表達的意思,卻又十分吻合雅典的現實生活邏輯。
他們都知道,伊阿宋帶著家庭逃亡來柯林斯,是因為美狄亞在伊俄爾科斯實施了另一套魔法,誘惑國王帕裡阿斯的女兒們,把父親放進鍋裡煮了。
現在,這個逃亡家庭顯然遇到了經濟困難,兒子們前途堪憂。作為家庭的守護者、老婆的監護人,爲了使家庭“不至於太窮困”,伊阿宋必須做出理智的抉擇。
再說,美狄亞能得到現在的身份和地位,已經超過了她本來應該得到的。
“
你所得到的利益反比你賜給我的恩惠大得多”,伊阿宋這樣告訴妻子。
“
你從那野蠻地方來到希臘居住,知道怎樣在公道與律條之下生活,不再講求暴力;而全希臘的人都聽說你很聰明,你纔有了名聲!如果你依然住在大地的遙遠的邊界上,決不會有人讚賞你。”

伊阿宋的邏輯很清楚:
我把你從一個偏遠的不發達國家,“從大地的遙遠的邊界上”,帶到了第一世界,讓你這個野蠻人得以在民主與法制的社會中生活並且出名,已經付出太多。
現在面臨困境,必須要跟國王聯姻,生出更多的兒子。“如果人類有旁的方法生育,那麼,女人就可以不存在”。
爲了家庭的存在和前途,女人的主要功能就是生孩子。
依照這個邏輯,伊阿宋的潛臺詞又顯得很無奈。
如果男人能生育,那就不是問題,就不需要美狄亞,也不需要柯林斯的公主,自己生就解決了。
可是神已經決定了,男人就是不能生孩子。
簡言之,做個顧家的希臘男人太不容易了,而女人卻只知道嫉妒,一味的胡攪蠻纏。

我們再說道說道悲劇
。
美狄亞的性別和身份,決定了她在劇中不可逃避的處境。
作為妻子,她附屬於伊阿宋,或去或留只能聽命於丈夫;作為母親,她並不擁有兩個兒子,只是丈夫私有財產的生育者、撫養者和代管人。
總之,作為女人,她別無選擇地被自家男人拋入困境,無路可走。
當然,對她來說,還存在另一種可能,那就是魚死網破。
在得知伊阿宋決定和柯林斯公主結婚的訊息後,無助的美狄亞說出了一段悲劇作者為女性論辯的經典臺詞。

美狄亞抱怨說
“
在一切有理智、有靈性的生物當中,我們女人算是最不幸的。 首先,我們得用重金爭購一個丈夫,他反會變成我們的主人; 而最重要的後果還要看我們得到的是一個好丈夫還是一個壞傢伙。 因為離婚對於我們女人是不名譽的事,我們又不能把我們的丈夫轟出去。… 一個男人同家裏的人住得煩惱了,可以到外面去散散他心裏的積鬱 ( 不是找朋友,就是找玩耍的人 ),可是我們女人就只能靠著一個人。... 然後他們會說,他們從軍出征,而我們坐享他們的保護,免受危險!多麼滑稽可笑!我寧可手持盾牌衝殺三陣,也不願生小子一人。”
美狄亞說“用重金爭購一個丈夫”,是指在歐里庇得斯的時代,女子到了年齡還沒出嫁是一件不可接受之事。
所以,自己家裏必須準備一筆豐厚嫁妝,去“爭購”一個丈夫。
搶購來的老公到底是好人還是壞蛋,則全靠碰運氣。而且,如果自己運氣不好,婚後發現老公是個壞蛋,還只能跟他過一輩子,除非是他先決定拋棄自己。

正是這段臺詞,成了許多當代詮釋者最看重的戲碼。
經過了婦女解放的社會變革,或者接受了女性主義的觀念洗禮,這些詮釋者們正好用男女平等這把刻度明確的標尺,去測量美狄亞這個劇中主角的悲劇性。
在他們看來,悲劇詩人是借了劇中主人公的口,來控訴古希臘城邦中婦女的不幸,因此,她最終的報復行動,就得到了正當性裁決。
既然那時希臘婦女的命運如此悲慘,且又無路可逃,那麼暴力反抗就是唯一選擇。
換句話說,美狄亞之所以能成為悲劇英雄,就因為有男人對女人的壓迫在先,而女人可能的反抗方式幾乎為零。
這當然也吻合了亞里士多德所謂悲劇主人公遭遇“不幸”命運、最終走向毀滅的定義。

對於當代的女性主義讀者和觀眾來說,歐里庇得斯之偉大,就在於他塑造了美狄亞這個女性形象:
她是一個兩千多年前的女性主義先行者,一個表面“女巫”、內在“天使”的矛盾體,一個以最殘暴最極端方式反抗男權社會、反抗命運的英雄。
這是一個何等異樣的異邦女子
!
爲了愛,她不惜拋棄自己的祖國,幫助一個來自希臘、偷竊自家寶物的水手;
爲了愛,她背叛親生父親,將自己親兄弟碎屍拋入大海;爲了愛,她跟隨伊阿宋漂過那長長的海峽移民希臘,置身於一個與自己格格不入的城邦,讓自己陷入孤獨和思鄉的泥潭
;
還是爲了愛,她不惜採取惡毒手段懲罰丈夫,甚至親手殺死自己的兩個兒子。

敢愛敢恨,這個女子簡直就是困守家中、循規蹈矩的尋常雅典女人的反面。
放眼當時希臘的社會圈子,再也找不出一個像美狄亞這樣瘋狂奇異的女子來。
在《美狄亞》的高潮部分,有一段女主人公獨白。此時的美狄亞已經知道,自己施了魔法的金冠和長袍被送入公主宮中,新娘高興地接受了這份禮物。
接下來她所要做的,就是殺死自己兩個兒子,來完成復仇計劃。
但是,要親自處死自己的孩子,對一個母親而言並不那麼容易
“
這樣高貴的形體、高貴的容顏! …我的孩兒的這樣甜蜜的吻、這樣細嫩的臉、這樣芳香的呼吸!分別了,分別了!我不忍再看你們一眼!”

接下來,美狄亞告訴觀眾
“
我現在才覺得我要做的是一件多麼可怕的罪行,我的憤怒已經戰勝了我的理智。憤怒是人類一切最大禍害的起因。”
“我的憤怒已經戰勝了我的理智”,這句臺詞極為關鍵,幾乎就是悲劇高潮“真相大白”的場景。
美狄亞的生涯故事,從她愛上伊阿宋、背叛父親和祖國開始,就一直蒙著一層非理智色彩,再加上她來自異邦的野蠻人身份,在普羅達底斯和朋友們眼裏,幾乎就是人類非理智狀態的超級符號。
她的所有行為,都與理智不可控制的情緒相關聯。從邏輯上說,“我的憤怒已經戰勝了我的理智”這句話中的“憤怒”,包含著美狄亞的愛情、嫉妒、痛苦和瘋狂。
一言蔽之,悲劇女神被各種極端情緒和情感焚燒,在失去理智的狀態中,最終把自己毀掉,悲劇終於誕生了:
最後,美狄亞殺死了自己的孩子,用車拉著他們的屍體,伊阿宋看著她離開...
宙斯有瓊樓玉宇在天上,
人的乖舛命運自那裏註定,
沒有希望或恐怖。
人所希望的強求不來,
人所不要的卻擺在眼前,
卻擺在眼前。

當我們談論電影的型別時,一般會說有劇情片、喜劇片、科幻片、動作片
…
這是按電影外在風格或外在元素確定的電影型別。
當以敘事的情節內容為基礎進行內容上的劃分時,美國人布萊克·斯奈德提是出了“金羊毛”型、“如願以償”型、“麻煩傢伙”型、“夥伴之情”型等十種更接近故事本體的電影型別劃分。
金羊毛故事主題都是內心成長,實際上情節就是衝突事件如何影響主角。這種型別的故事一般是主角帶上一隊人上路尋找某物,歷盡苦難最終發現別的東西
—
他自己,即實現對自我的認知或救贖。
金羊毛型故事一般包括三個基本元素:一條“道路”、一個團隊、一種“獎品”。

在好萊塢的百年影史中金羊毛故事型別非常多見,那種主人公曆經曲折最後認識自己的心理張力、探險闖關式的情節設定深受觀眾喜歡,所以金羊毛故事型別的亞型別開始普遍出現。
亞型別主要包括五類:
像《拯救大兵瑞恩》那樣的“通常有一幅宏大的背景,一個大膽的使命和一群英雄們”的史詩羊毛;
像本·斯蒂勒執導的《白日夢想家》那樣的由於原始的需求而“一個獨行,主人公可能有朋友,或是在旅途中找到了朋友,但是旅途的收穫只有靠他一人來領悟”的獨角戲金羊毛;
或是邁克爾·裡奇執導的《少棒闖天下》那樣的在爭奪冠軍的激烈過程中,發現比奪冠更重要的東西的體育運動羊毛電影;

以及常見的體現男子氣概的如史蒂芬·索德伯格執導《十一羅漢》(港譯《盜海豪情》/臺譯《瞞天過海》)那樣的尋寶羊毛
;
以及如約翰·休斯編導《一路順風》那樣熱鬧輕快卻充滿非凡意義的好友羊毛型電影。
在這些亞型別中,都包括了主型別的三個元素
:
道路、團隊和獎品,不同的是這幾種型別各有側重,因而產生新的故事子型別。
而我們的國產影片中,金羊毛型別主要集中在好友羊毛、尋寶羊毛兩類,而體育羊毛、史詩羊毛、獨角戲羊毛也有少量代表作。
注:在《美狄亞》中,因色薩利的法律禁止與外國人結婚,伊阿宋與美狄亞只是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