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石雜誌
日期：2022年7月4 日
歡迎來到電影裡的美國：一個混合著勝利與悲劇、無限機會與根深蒂固的偏見、古老傳統與金色麥浪，以及金錢買得到或買不到的一切混合而成的“大熔爐”。幾乎從電影這門媒介誕生之初，這些“合衆國”就已經成為銀幕上反覆凝視的主題；尤其在過去半個世紀裡，出現了大量多樣、獨特且複雜難解的電影，直麵我們這個國家斑駁的過去，以及偶爾動盪的當下。電影提醒我們，從此岸到彼岸，這場仍在進行中的“美國實驗”究竟有多麼美好。它們也照亮了那些亟待改善之處，質疑那些建國時就存在，並可以擴張成難以逾越的鴻溝，並以冷峻、堅硬的目光審視近250年的美國生活。
因此，為慶祝一年一度的獨立日，我們選出了過去50年裏我們認為最好的50部電影：它們或直接、或間接地觀察美國，並藉此讓我們看向自身。我們把這份榜單限定在1972年以後上映的電影。這個時間並非巧合，正是在那一年，一部關於某個美國家族、且這個家族擅長提出讓人無法拒絕的條件的電影首次登上銀幕。那部電影確實在這份榜單中。榜單裡還有許多規模或大或小的電影，它們從各個角度審視“成為美國人”究竟意味著什麼。你很可能會不同意其中某些選擇，也會為另一些選擇鼓掌。而說到底，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國呢？
50.《移民》（The Immigrant，2013）
49.《瑪格麗特》（Margaret，2011）
48.《天堂陌影》（Stranger Than Paradise，1984）
47.《都市浪人》（Slacker，1990）
46.《街區男孩》（Boyz n the Hood，1991）
45.《布魯克林》（Brooklyn，2015）
44.《天外橫財》（Melvin and Howard，1980）
43.《第一歸正會》（First Reformed，2017）
42.《佛羅里達樂園》（The Florida Project，2017）（臺譯《歡迎光臨奇幻城堡》）
41.《林肯》（Lincoln，2012）
40.《嘻哈風暴》（Style Wars，1983）
39.《德州巴黎》（Paris, Texas，1984）（臺譯《巴黎，德州》）
38.《葛達斯逃亡曲》（The Ballad of Gregorio Cortez，1982）
37.《十二宮》（Zodiac，2007）
36.《我不是你的黑鬼》（I Am Not Your Negro，2016）（港譯《我不是黑奴》）
35.《極度空間》（They Live，1988）
34.《諾瑪·蕾》（Norma Rae，1979）
33.《橘色》（Tangerine，2015）
32.《窮山惡水》（Badlands，1973）
31.《大師》（The Master，2012）（臺譯《世紀教主》）
30.《瘟疫求生指南》（How to Survive a Plague，2012）（港譯《挑一塲疫戰》）
29.《穆赫蘭道》（Mulholland Drive，2001）
28.《灼熱的馬鞍》（Blazing Saddles，1974）（臺譯《閃亮的馬鞍》）
27.《辛普森：美國製造》（O.J.: Made in America，2016）（港譯《辛普森的美國夢》）
26.《溫蒂和露西》（Wendy and Lucy，2008）
25.《安然無恙》（Safe，1995）
24.《藍領階級》（Blue Collar，1978）
23.《德州電鋸殺人狂》（The Texas Chainsaw Massacre，1974）
22.《美國哈蘭縣》（Harlan County, USA，1976）
21.《黑潮》（Malcolm X，1992）
20.《少年時代》（Boyhood，2014）
19.《巴黎在燃燒》（Paris Is Burning，1990）
18.《太空先鋒》（The Right Stuff，1983）
17.《計程車司機》（Taxi Driver，1976）
16.《總統班底》（All the President’s Men，1976）（臺譯《大陰謀》）
15.《塞爾瑪》（Selma，2014）
14.《美國風情畫》（American Graffiti，1973）
13.《尋人》（Chan Is Missing，1982）
12.《候選人》（The Candidate，1972）
11.《好傢伙》（Goodfellas，1990）
10.《大地的女兒》（Daughters of the Dust，1991）（港譯《妮爾的芳心》）
一位黑人女性導演的電影得以在美國院線上映，這件事花了將近100年，這就是美國。而編劇、導演、製片人朱莉·黛許爲了拍成《塵埃的女兒》所付出的決心與堅韌，也代表著美國。影片中呈現的社群同樣也代表著美國：古拉-吉奇人，曾經的非洲黑奴的後代。他們因地理隔絕，得以儲存西非的信仰體系與生活方式。
故事設定在古拉-吉奇人歷史的一個關鍵時刻，電影中的皮贊特家族成員準備離開佐治亞州沿海的島嶼家園，前往北美大陸。那是20世紀初，新的觀念正在空氣中流動。黛許的電影記錄了皮贊特家族女性所經歷的衝突的情緒：她們試圖調和自己對祖先的承諾與對自我發展的渴望。諷刺的是，片中年輕角色所拒絕的傳統，如今正被尋找自身根源的非裔美國人重新拾起，這也促使碧昂絲把這部電影作為她專輯《Lemonade》的參照物。
9.《籃球夢》（Hoop Dreams，1994）
把你的攝影機放在美國任何地方拍上五年，你必然會帶回一些關於這個國家的真相。紀錄片導演斯蒂夫·詹姆斯偶然發現的真相遠不止幾個。他最初計劃為PBS拍攝一部30分鐘短片，主題是當地的球場；後來這個計劃發展成一項長期拍攝承諾，他決定持續拍攝兩名芝加哥少年，威廉·蓋茨和亞瑟·阿奇。他們希望自己的籃球天賦能把他們帶向NBA。
《籃球夢》擁有偉大小說般的格局，捕捉一些里程碑性挫折、大賽、節日，並記錄他們的喜悅和悲傷，是一部關於城市普通人生活的非虛構史詩。但隨著拍攝物件逐漸長大，他們的抱負與厄運和高期待碰撞，詹姆斯的影像開始凝聚成一個更大、更令人心寒的結論：對大多數孩子來說，體育與其說是一條通往更好地方的道路，不如說是一臺殘酷的機器，同時咀嚼他們的身體與希望。
8.《教父2》（The Godfather Part II，1974）
它可以說是美國電影史上最好的續集。但更重要的是，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這部奧斯卡獲獎義大利裔美國史詩的續作，是關於美國20世紀的典型電影：它講述勝利、失敗，以及對財富充滿血腥的攫取。影片敘述了黑手黨家族頭目維託·柯里昂卑微的移民出身，由羅伯特·德尼羅飾演。
電影運用充滿嚮往的意象：年輕的維託在埃利斯島眺望自由女神像，夢想在一個同樣正在世界中尋找自身位置的國家裏開創未來，而這個國家也像維託一樣，靠鮮血推動自己的崛起。隨後，影片向我們展示了這些藤蔓如何在二戰後冷酷無情地束縛住他的兒子邁克爾。最終，像美國一樣，邁克爾成為一個孤立的超級強權。但代價是什麼？
7.《為所應為》（Do the Right Thing，1989）（港譯《不作虧心事》）
斯派克·李這部“反抗權力”的傑作，是他職業生涯和整個80年代的創作巔峰，像一隻砸穿玻璃窗的垃圾桶一樣撞進影院。影評人一片讚譽，觀眾蜂擁而至，而緊張的新聞評論員們則散佈恐懼，聲稱這幅描述布魯克林社羣一年中最熱那天爆發暴力的肖像，會煽動黑人觀眾暴動。這種種族主義式恐慌，只是進一步強化了影片對“後種族美國”這一天真幻想的拒絕。
三十多年過去，《為所應為》幾乎一天也沒有變老。這固然證明了它令人振奮的風格和強有力的表演，也反映了一個悲傷真相：片中那個擁擠的黑人社羣，仍然是充滿緊張、不平等和警察暴力的火藥桶，仍然是整個國家的縮影。多年來，許多人一直追問李飾演的穆奇是否“做了正確的事”；這其實是在重複那些比起被勒死在店外的人，更關心店面櫥窗的人的焦慮。
6.《血色將至》（There Will Be Blood，2007）
就在 Daniel Plainview 吼出那句被無數次引用的“奶昔”臺詞之後不久，也是在他說出那句堪比電影結尾劇終字幕的收尾臺詞之前，他還惡狠狠地補上了一句勝利者的嘲弄：“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會把你吞掉。”
這位瘋狂的石油大亨由怒火暗涌的奧斯卡影帝丹尼爾·戴-劉易斯飾演。他兌現了自己的威脅，徹底吞噬了敵人。這是貫穿數小時片長、橫跨銀幕中數十年歲月的一場鬥爭的癲狂高潮——一場由兩股美國本土的剝削與操縱力量展開、直至一方死亡纔會結束的宿怨對決。
和保羅·托馬斯·安德森編導的大多數電影一樣，這部高聳、燃燒如鑽井架的史詩電影，既是一項對人物研究，也把目光投向一個國家的性格。安德森把時間倒回到由嗜血商人統治的20世紀初，從厄普頓·辛克萊那本小說的土壤中，挖掘出現代貪婪與野心的起源故事。
Plainview那血淋淋的勝利，難道不正是資本主義終於徹底吞噬基督教，併成為美國主導信仰體系的時刻嗎？
5.《殺羊人》（Killer of Sheep，1977）
查爾斯·伯內特講述了關於一名精神疲憊的屠宰場工人的故事，他在洛杉磯騷亂後的瓦茨區生活，片中他說自己“拼命幹活，把自己一步步送進屬於自己的地獄”。這部電影最初是這位電影人在UCLA的畢業作品；如今則被公認為“洛杉磯反叛電影運動”的一部關鍵作品。作為導演的長片首作：它被被人們拿來和《A Love Supreme 》和《草葉集》來作比較，而不僅僅是和其他描繪70年代底層勉強度日的故事來做比較。
電影中的這個家庭正在一座因過去的社會動亂而震顫的城市裏掙扎求生，這部電影也恰到好處的記錄了南加州某個特定時間、特定社會交叉點上某個街區。這部電影也同樣是一部展示美國極端之美的作品，從孩子們跳過屋頂的鏡頭，到一對夫妻在客廳裡慢舞。J. Hoberman稱這部電影為“一首都市田園詩”，再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
音樂版權問題曾讓這部電影多年無法發行，這一點頗具諷刺意味，因為伯內特所選擇的美國黑人音樂，正是他為這幅非裔美國人生活肖像賦予聲音與視覺生命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人都談到黛娜·華盛頓的《This Bitter Earth》在一個親密時刻中響起，但你同樣無法否認，一個女孩深情地對著洋娃娃唱起《Reasons》有多動人。
電影最終找到了它理應擁有的更廣泛觀眾，並獲得了它理應獲得的經典地位：一場悲劇轉變成了一個美國式成功故事。
4.《唐人街》（Chinatown，1974）
美國人總喜歡相信，自己的政府是按照一套合乎邏輯的規則運轉的，而這些規則由一群始終將民眾利益放在心上的人設計。可現實是，它的執行方式更像《唐人街》。
羅曼·波蘭斯基1974年的這部備受推崇的黑色電影，將故事置於一個被腐敗、欺騙和生命的漠視所支配的洛杉磯，對整個制度不抱任何信任。而且，爲了不讓觀眾躲進“制度也許已經壞掉，但人性深處依然是善良的”這種天真想法裡，冷酷無德的私家偵探傑克（傑克·尼科爾森飾）在試圖揭開這座城市背後那些操縱權力的無形槓桿時，不僅發現了駭人的政治秘密，也揭開了同樣駭人的私人秘密。
西部被征服的方式，正是資本主義絞索這樣一步步收緊的過程——雖然影片的故事設定在1937年，但靈感來自20世紀初真實發生的加州水源戰爭。而且，儘管這部電影的世界觀極其陰暗，至少它足夠誠實。
3.《月光男孩》（Moonlight，2016）
這部奧斯卡獲獎影片，幾乎不可能與它上映時的政治環境割裂開來。影片在特朗普當選前幾週上映，巴里·詹金斯以極深的同情心講述了一名年輕黑人男子努力接納自身性取向的故事；在當時，它彷彿成為一道屏障，抵擋著正在全美不斷滋長的惡意。
艾利克斯·希伯特、艾什頓·桑德斯和崔凡特·羅茲三位演員，分別飾演Chiron人生的三個關鍵階段。他們共同面對困擾美國社會的恐同與種族主義，而那些安靜的嘆息和認命般的眼神，也在不斷累積中形成沉重的情感力量，向無數極少有機會在好萊塢電影中被講述的人生致意。
觀看《月光男孩》，就意味著不得不直麵這個國家內心深處的黑暗；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會驚歎於那些依然設法超越困境、抵達某種精神高度的人。這並不是大多數人願意相信的那個光明美好的美國，但這部令人震撼的電影提醒我們：對於太多美國人而言，這個殘酷而不平等的世界，纔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現實。
2.《教父》（The Godfather，1972）
“我相信美國。” 從這句開場白開始，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的黑幫史詩便明確宣告：這首先是一個關於移民的故事。影片聚焦於一個被拒之於美國夢門外的家族，他們只能另闢一條非法的道路。
儘管維託·柯里昂在暗處掌握著強大的權力，但他所建立的整個帝國，歸根結底都是爲了確保自己的孩子能夠生活在陽光之下。科波拉沒有迴避馬里奧·普佐原著中血腥的暴力元素，恰恰是他原本並不想把它拍成一部傳統黑幫片，才使《教父》最終成為所有黑幫電影中最偉大的一部。
柯里昂家族的悲劇，也屬於所有那些身處異鄉、卻發現這個國家未能兌現承諾的移民。
1.《納什維爾》（Nashville，1975）
還有哪部電影，能比羅伯特·奧特曼這幅音樂壁畫般鋪展開來的作品，更龐雜、更鬆散，也更具悲喜劇色彩地描繪“美國實驗”？
這部電影拍攝於美國建國兩百週年前一年，也是在我們把一位來自南方腹地的花生農送進白宮之前。影片是一部群像作品，講述一群背景迥異的人物，在鄉村音樂的中心彼此碰撞；但它其實只在一部分意義上講的是片名中的那座城市。
當然，很難再想到另一個地方，能像納什維爾這樣與某一種特定藝術形式緊密繫結——除非把好萊塢也算進去。片中那個帶著“1975年美國精神”的納什維爾，混雜著大奧普里鄉村音樂傳奇、傳統宗教的信徒、細膩的創作歌手、渴望成名的人、嬉皮士、保守派，以及各種媚俗的美國文化符號，恰好構成了一鍋層次豐富的社會評論濃湯。
奧特曼此前已經開創出一種鬆散、自由的錄音方式，讓多名演員可以同時存在於同一條聲軌上。而在這部野心勃勃的史詩中，他為每一種聲音都騰出了空間：讓他們歌唱，讓他們尖叫，也讓他們說出那些最裝腔作勢、故作鄉土，卻又在不經意間顯得無比深刻的話。
這部電影真正描寫的，當然不只是田納西州的這座城市，也不只是“音樂街”的故鄉，而是它所隸屬的整個國家。我們是一個由狂熱粉絲、怪胎、偽君子、宗教狂熱者、和刺客共同組成的國家。奧特曼和編劇瓊·特克斯伯里根本不需要天氣預報員，也知道風正往哪個方向吹。
這張桌子上有每個人的位置：有羅尼·布萊克利深愛的芭芭拉·簡，她一邊唱著樸素家園生活，一邊瀕臨精神崩潰；有尼德·巴蒂飾演的投機鑽營的江湖騙子；有基思·卡拉丹飾演彷彿從勞雷爾峽谷直接走出來的情場浪子；還有傑夫·高布倫飾演的逍遙騎士，更別提那個神情失常、隨身帶著小提琴盒的年輕人。
甚至在影片高潮部分，那場為替代黨總統候選人舉行的集會之前，這部帶有斜眼審視意味的美國風情畫中，政治、娛樂和暴力之間的界線就已經模糊不清。如今，這些界線只變得更加模糊。
《納什維爾》的開場，有人吟唱：“如果美國已經存在了兩百年，那我們一定做對了些什麼。” 它的結尾，則是有人站在舞臺上，身旁就是一攤鮮血，高聲唱道： “你可以說我並不自由，但我一點也不在乎。”
這兩種情緒之間的距離，正是這個失衡與荒誕國家在地圖上的經緯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