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哈維·凱特爾把紐約警察演成了一個無法挽救的賭徒和癮君子。
2009年，尼古拉斯·凱奇頂著一身傷病和毒癮，在颶風后的新奧爾良辦案，還會盯著根本不存在的鬣蜥發呆。
現在，這枚好萊塢最骯髒的警徽被送到了東京。
三池崇史的新片《壞中尉：東京》（ Bad Lieutenant: Tokyo ）釋出了首支預告。小栗旬留著胡茬、叼著香菸，飾演墮入黑暗的警部補矢吹恭二；莉莉·詹姆斯則端起手槍，成為來到日本調查失蹤案的FBI探員阮。
一個是連同事都知道其惡行的腐敗警察，一個是目的不明的美國探員。他們追查的是一名美國權貴家庭失蹤的女兒，案件背後還藏著復仇的前黑幫成員，以及一名在極道世界中監視兩人行動的變態殺手。
預告裡的東京佈滿霓虹、夜店、槍械、毒品和暴力。 WWE女子明星麗芙·摩根突然出現，更讓不少摔角迷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電影。
影片已經確定於今年9月在多倫多國際電影節舉行世界首映，日本和北美也都計劃在2026年上映。
但它最有意思的地方還不是陣容。
《壞中尉：東京》既不是1992年電影的逐場翻拍，也不是尼古拉斯·凱奇版本的續集。這個系列沒有固定主角，沒有連續劇情，甚至沒有統一的風格。
它真正傳承的，是讓不同導演各自回答同一個問題：一個警察究竟可以壞到什麼程度？
最早的《壞中尉》誕生於1992年，由阿貝爾·費拉拉執導、哈維·凱特爾主演。
電影甚至沒有給主角一個正式姓名，他在演員表裡就叫“中尉”。這個人當了二十年紐約警察，卻同時也是賭徒、竊賊、癮君子和罪犯。他利用警徽滿足慾望，一邊調查案件，一邊被債務和自我毀滅的生活拖向深淵。
費拉拉拍的不是常規警匪片。案件只是入口，真正的內容是罪惡、信仰、寬恕和一個人是否還有被拯救的可能。凱特爾在片中的表演極其赤裸，把這個警察演成了一團會呼吸的羞恥與絕望。
電影沒有成為大眾賣座片，卻慢慢積累出邪典地位。它真正留下的也不是一套適合拍續集的劇情，而是“壞中尉”這個可以被重新解釋的人物概念。
17年後，製片人愛德華·R·普萊斯曼再次使用這個片名，找來沃納·赫爾佐格執導《壞中尉：新奧爾良港》。
尼古拉斯·凱奇飾演的警察同樣腐敗、吸毒、賭博，也會濫用職權，但故事與前作完全沒有關係。舞臺從破敗的紐約換成卡特里娜颶風后的新奧爾良，宗教式的痛苦變成了癲狂的黑色幽默。
影片裡有鱷魚、鬣蜥和幻覺，凱奇時而彎腰拖著手槍走路，時而突然爆發。費拉拉版本像一場漫長的懺悔，赫爾佐格版本則像一個吸毒過量的人做出的荒誕噩夢。
到了東京版，繼承版權和製作公司的薩姆·普萊斯曼把這種關係說得很清楚：費拉拉和赫爾佐格拍出了完全不同的作品，因為“壞中尉”一直是一個由電影作者定義的角色。三池崇史要做的，也不是模仿其中任何一位，而是帶來第三種答案。
所以，這個系列更像一張導演通行證。
每隔十幾年，製片人把“腐敗警察”這個命題交給一位風格強烈的導演，再把城市換掉，讓他放手拍出自己心中的怪物。
按照這個標準，三池崇史可能是最合適的接班人。
他拍過《切膚之愛》（臺譯《再婚驚魂記》）的恐怖、《殺手阿一》的極端暴力，也拍過《生存還是毀滅》的黑幫和《十三刺客》的大規模動作。三池作品的質量和型別很難預測，但有一點始終穩定：他對失控人物、地下世界以及暴力背後的荒謬感非常熟悉。
小栗旬飾演的矢吹恭二也不是一個只會收黑錢的臉譜化惡警。
早期劇情資料顯示，他沉迷賭博，過著自暴自棄的生活，又固執地等待一次人生翻盤。小栗旬自己形容，這個人當然不值得稱讚，但他已經用盡全部力氣活著，拼命押注翻身的樣子甚至有一種扭曲的美感。
這也是小栗旬與三池崇史的第四次合作。兩人此前拍過《熱血高校》（臺譯《漂丿男子漢》）《熱血高校2 》和《火星異種》。三池熟悉小栗旬身上的明星氣質，這次卻準備把它徹底破壞，讓他成為官方宣傳所說的“史上最壞腐敗警察”。
東京也不是一個隨手更換的故事背景。
紐約版的腐敗來自一座衰敗城市裏的宗教罪感，新奧爾良版借用了颶風后的混亂。東京版則把警察、FBI、極道和美國權貴家庭放進同一宗失蹤案，讓日本社會表面上的秩序與夜色下面的混亂髮生碰撞。
影片的編劇天願大介曾與三池合作《切膚之愛》和《十三刺客》，清楚怎樣把嚴肅犯罪、古怪人物和突然爆發的暴力揉在一起。日本製片人也提前表示，故事裏既有危險，也有幽默。
莉莉·詹姆斯後來透露，這次拍攝完全超出了她熟悉的工作方式。她在片場幾乎是唯一的英國人，需要透過翻譯與三池交流，而三池通常一個鏡頭只拍一兩條。
一場發生在夜店的大型動作戲，如果放在預算更高的好萊塢電影裡，可能會拍上一週甚至更久；三池的劇組一天就拍完了。整部電影大約只拍攝四周，莉莉·詹姆斯的部分更是集中在兩週完成。
這聽起來很冒險，卻也非常符合三池崇史。他並不是靠大量素材在剪輯室裏尋找電影，而是拍攝前已經知道鏡頭從哪裏開始、在哪裏結束。
《壞中尉》需要的恰好不是精緻而安全的流水線產品，而是一部隨時可能失控的導演電影。
不過，《壞中尉：東京》並不是三池崇史自己關起門來拍的小成本邪典片。
它由日本、美國和英國共同推動，日本製片方甚至稱其為一部“以日語製作的美國電影”。影片於2025年5月初至6月中旬在日本完成拍攝，日本由索尼影業發行，北美則交給NEON。
NEON先後參與發行《寄生蟲》和《阿諾拉》，擅長把帶有強烈作者風格的國際電影送進北美市場。它選擇《壞中尉：東京》，看中的顯然不是這個IP能賣多少玩具，而是三池崇史、小栗旬和一部英語世界邪典經典結合後產生的話題。
幕後還有兩位關鍵人物。
一位是製作過《末代皇帝》和《戰場上的快樂聖誕》（臺譯《俘虜》）的傑瑞米·托馬斯。這已經是他與三池崇史的第五次合作。另一位是薩姆·普萊斯曼，他的父親愛德華正是1992版《壞中尉》的製片人，Pressman Film也一直掌握著這個IP。
小栗旬需要挑戰英語表演，莉莉·詹姆斯和麗芙·摩根則專程來到日本參與拍攝。麗芙飾演的失蹤女孩戲份目前仍然保密，但她的加盟已經成功把WWE觀眾帶進討論。一部原本只會吸引邪典電影迷的犯罪片，因此獲得了另一批完全不同的潛在觀眾。
影片將在9月10日至20日舉行的多倫多國際電影節進入“特別展映”單元，並在那裏接受第一輪正式評價。在首映之前，外界還無法判斷它更接近費拉拉的沉重，還是赫爾佐格的荒誕。
這也是影片最大的風險。
三池崇史如果拍得太收斂，《壞中尉：東京》可能只是披著邪典片名的普通警匪片；如果放得太開，它又可能停留在少數影迷追捧的午夜電影範圍，很難實現製片方所說的國際突破。
但至少從目前的陣容和預告看，它沒有把“國際合拍”理解成磨平所有人的特色。
觀眾不需要先補完前兩部《壞中尉》，三個故事之間沒有連續關係。東京版是否成功，也不取決於它對1992版還原了多少。
費拉拉拍出了屬於紐約的罪與罰，赫爾佐格拍出了屬於新奧爾良的瘋狂。
現在的問題只剩下一個：三池崇史能不能把小栗旬變成一個只能誕生在東京，也只有他敢拍出來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