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把電錘對準人的臉,一根汽車座椅頭枕穿過脖子,滾燙的蠟被強行灌進喉嚨。
這就是《鬼玩人6:煉獄/屍變焚場(臺)》留給觀眾的見面禮。
影片7月10日在北美上映,8月4日便登陸數字平臺付費點播,從院線到家庭觀影只隔了25天。隨著資源迅速鋪開,它也被不少觀眾冠上了“系列最血腥”的名號。

但是導演塞巴斯蒂安·瓦尼契克給出的判斷恰好相反:這可能是六部《鬼玩人》裡血漿最少的一部,卻可能是最暴力、最殘酷的一部。
區別在於,過去的《鬼玩人》喜歡讓血像噴泉一樣涌出來,讓人一邊噁心一邊發笑。《煉獄》卻更願意讓鏡頭停在傷害發生的瞬間,讓觀眾清楚看見一個人的身體是怎樣被破壞的。
它未必流了最多的血,但下手可能是45年來最狠的一次。
血漿可能最少,下手卻是最狠

《煉獄》沒有延續《鬼玩人崛起/鬼玩人:復活(港/臺)》的公寓故事,也沒有召回布魯斯·坎貝爾飾演的Ash,而是再次換了一批人物。
索海拉·雅各布飾演的愛麗絲剛剛失去丈夫威爾。她跟隨夫家來到森林深處的家族老宅,共同處理葬禮和遺物。表面上,這是一個寡婦與丈夫家人互相安慰的故事;但威爾生前一直控制、虐待愛麗絲,他的父母不僅知情,還把她視為毀掉兒子的外來者。
當死亡之書釋放惡靈,夫家成員一個接一個變成Deadite,家庭矛盾也獲得了最直接的肉體形式。

他們生前替施暴者遮掩,死後則親自撲向愛麗絲。惡靈不再只是闖進家庭的怪物,而像是這個家庭早已存在的惡意終於撕掉人皮。
負責把這層惡意拍出來的,是法國導演塞巴斯蒂安·瓦尼契克。
在接手《鬼玩人》之前,他只執導過一部長片《害蟲/魔蛛巢城(港)》。那部電影講一棟公寓遭到致命蜘蛛入侵,靠狹窄空間、真實觸感和不斷升級的圍困感獲得關注。山姆·雷米看過之後,選擇讓這個年輕導演接手自己最重要的恐怖IP。

瓦尼契克沒有模仿雷米的血漿喜劇。他更接近法國極端恐怖片的傳統:暴力不只是誇張表演,而是需要讓觀眾產生身體反應。
因此,《煉獄》裡的武器沒有多少英雄感。汽車座椅的頭枕、開瓶器、洗碗機門、蠟燭、園藝工具和電錘,原本都是生活中隨手可見的東西。到了Deadite手裏,它們卻被用來刺穿、擠壓和燒燬人體。
導演還堅持使用真實火焰。影片後半段有大量畫面直接依靠火光照明,因為真實火焰落在人臉和面板上的變化,很難用電腦特效完整複製。實體化妝、機械道具和現場火焰共同製造出一種危險感:演員像是真的站在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環境裡。

其中一個場面甚至因為過於暴力,無法透過美國R級審查,只能在院線版中剪短。瓦尼契克已經表示,如果未來有機會推出導演剪輯版,那一版會比現在更殘酷。
這種選擇也造成了口碑分裂。
截至8月6日,《煉獄》的爛番茄媒體新鮮度為71%,認證觀眾評分74%,但Metacritic只有54分。支持者認為它把Deadite重新拍出了攻擊性,實拍特效和索海拉·雅各布的表演足以撐住全片;批評者則認為它過於沉迷虐殺,把家庭暴力主題淹沒在一場接一場的人體破壞中。
爭議的核心其實很簡單:沒有山姆·雷米的惡作劇感,只剩下疼痛,它還是不是觀眾熟悉的《鬼玩人》?
真正最血腥的是哪一部?

《鬼玩人》從來不缺血,但45年來,每一代導演使用鮮血的方法都不一樣。
1981年的第一部只有約37.5萬美元成本。山姆·雷米和布魯斯·坎貝爾帶著朋友躲進森林,用玉米糖漿、食用色素、咖啡、泡沫乳膠和簡陋模型製造Deadite。
鉛筆刺入腳踝、眼睛被挖出、屍體在定格動畫中腐爛。它的特效未必逼真,卻有一種地下電影特有的骯髒感,像一盤不該被公開放映的錄影意外流進了電影院。

到了1987年的《鬼玩人2》,鮮血突然變成了笑料。
Ash砍掉自己被附身的右手,斷手又像卡通角色一樣反過來攻擊主人;眼球飛進別人的嘴裏,牆壁噴出顏色不同的液體,電鋸被裝到斷臂上。雷米把恐怖、肢體喜劇和《三個臭皮匠》式表演揉在一起,創造了後來被稱為“血漿鬧劇”的風格。

1992年的《魔界英豪》走得更遠,直接把Ash送進中世紀。骷髏軍團、邪惡分身和城堡攻防取代了木屋恐怖,系列幾乎變成一部B級奇幻喜劇。
真正把“血有多少”推到極限的,是2013年重啟版。

費德·阿爾瓦雷茲放棄Ash和搞笑路線,重新講述一群年輕人被困木屋的故事。女主角Mia爲了戒毒來到森林,因此當她第一次表現異常時,朋友們誤以為那只是戒斷反應,錯過了阻止惡靈的機會。
刀片割開舌頭、電動切肉刀切斷手臂、釘槍射穿人體,最後天空開始降下血雨,Mia站在燃燒的木屋前,用電鋸劈開怪物的臉。
阿爾瓦雷茲公開說,全片大約使用了5萬加侖假血,而且大部分都耗在結尾血雨。網上還經常流傳7萬加侖的數字,但能夠直接對應導演採訪的,是約5萬加侖。
即便如此,它依然是“系列血漿用量冠軍”最有力的候選。

2023年的《鬼玩人崛起》則把這種傳統搬進城市公寓。乳酪刨擦過面板、玻璃被吞進喉嚨、電梯被鮮血淹沒,最後幾名Deadite融合成一團肢體,再被送進木材粉碎機。
全片使用了6500升、約1717加侖真正黏稠的電影假血。負責特效的工作人員甚至告訴導演李·克羅寧,這一部使用的假血比三季《鬼玩人之阿什鬥鬼》加起來還多。

因此,如果一定要給六部電影頒獎,答案其實很清楚。
血漿用量最多的是2013年版;血腥創意最好笑的是《鬼玩人2》;而讓傷害顯得最疼、最難笑出來的,纔是《鬼玩人6:煉獄》。
《鬼玩人》的變化,就是讓鮮血從廉價恐怖道具變成喜劇,再從喜劇重新變成疼痛。
37萬美元起家,它為什麼永遠拍不死?
《鬼玩人》能活45年,靠的並不只是血漿。

第一部約37.5萬美元的成本,最終取得約2940萬美元全球票房。哪怕不考慮通貨膨脹和後來的錄像帶收入,這也是一次驚人的低成本回報。
但系列並沒有一路上漲。《鬼玩人2》成本約350萬美元,全球票房只有約593萬美元;《魔界英豪》成本升至1100萬美元,全球也只有約2150萬美元。Ash雖然成了邪典電影偶像,卻沒有把系列變成院線大片。
真正改變商業路線的是2013年版。

它證明沒有Ash、沒有山姆·雷米親自執導,觀眾仍願意為死亡之書買票。影片成本約1700萬美元,全球票房約9901萬美元。十年後的《鬼玩人崛起》成本更低,約1500萬美元,卻取得1.47億美元全球票房,成為整個系列的票房冠軍。
《煉獄》的成本約2000萬美元,是六部電影中最高的一部。截至8月4日,全球票房約6150萬美元,明顯沒有複製《崛起》的爆發,但對於一部R級恐怖片而言,風險仍然處於可控範圍。它又在上映25天后進入數字點播,繼續從家庭娛樂市場回收收入。
按現有統計,六部電影的總製作成本約6688萬美元,累計全球票房約3.65億美元。票房不能簡單減去成本就當成利潤,還要考慮宣發、院線分賬和家庭娛樂收入,但這組數字足以解釋片方為什麼一直不肯合上死亡之書。

更重要的是,這個IP已經不再依賴一個角色。
前三部電影和三季電視劇都圍繞Ash展開。進入新時代後,2013年版換成Mia,《崛起》換成Beth和Ellie,《煉獄》又換成Alice。每一部都能重新選擇主角、地點和恐怖型別,只保留死亡之書、Deadite和封閉空間這些基本規則。
山姆·雷米、羅伯特·塔珀特和布魯斯·坎貝爾繼續留在幕後擔任製片人,卻把具體風格交給年輕導演。拍過《害蟲》的瓦尼契克負責《煉獄》;拍過《尤馬縣的最後一站》的弗朗西斯·加盧比,則已經完成下一部《Evil Dead Wrath》。

那部電影將故事帶回1972年,早於1981年原版,計劃於2028年上映。它在《煉獄》公映前就已經啟動,因此不是看到票房後才匆忙批准的續集,而是片方早已確定的導演接力計劃。
《鬼玩人》正在變成一塊低成本恐怖實驗場。
它可以是木屋恐怖片,可以是中世紀喜劇,可以講戒毒、母職和家庭暴力;它甚至不要求觀眾弄懂每一本死亡之書究竟來自哪條時間線。

《煉獄》未必是最好的一部,也不是血漿用量最多的一部。但它又為這個系列找到了一種新的折磨方式:不再讓鮮血像噴泉一樣逗人發笑,而是讓每一次傷害都顯得真實。
45年來真正沒有改變的,從來不是Ash、木屋或者電鋸。
而是每當死亡之書重新開啟,總有一位導演想出新的辦法,摧毀人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