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夜，費舍爾家的父親內森尼爾開著新買的靈車，準備去機場接大兒子奈特。
妻子露絲還在電話裡唸叨他抽菸。
他說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他又點了一根。
下一秒，一輛公交車撞過來。
他當場死亡。
沒有鋪墊，沒有遺言，甚至沒有什麼體面的死亡方式。
一個開殯儀館的人，最後死在自己的靈車裏。
這就是《六尺之下》的第一分鐘。
父親死後，他們一家要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殯儀館該怎麼辦？
HBO在2001年推出《六尺之下》，它一共5季63集。
爛番茄第五季影評人新鮮度97%，劇集最終季的評價尤其高；IMDb至今仍保持8.7分。
但真正讓這部劇封神的，從來不是評分。
而是它有一個非常殘忍的設計：每一集開頭，都會先死一個人。
有時候是車禍，有時候是疾病，有時候死法荒唐得讓人哭笑不得。
死者隨後被送進費舍爾家的殯儀館，他們替死者化妝、入殮、辦葬禮。
六尺之下/身前身後(港)/六尺風雲(臺)
奈特是這個家裏最想逃的人。
他早就跑到西雅圖生活，不想碰殯儀館，也不想和這個家庭繫結。
所以父親死後，他第一反應不是我要繼承家業。
而是趕緊賣掉。
可父親在遺囑裡，把殯儀館一半股份留給了奈特，另一半給了大衛。
奈特沒得選，他只能留下。
問題是，留得越久，他越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父親。
第一季裡，他甚至在殯儀館裏發現了父親私下留下的秘密房間。
這個細節非常重要。
因為奈特一直覺得父親是一個傳統、保守、控制慾很強的男人。
可父親死後，他才慢慢知道自己記憶裡的父親，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父親。
我們以為自己很瞭解家人，其實未必。
你跟一個人住了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也不代表你真的知道他在想什麼。
奈特後來經歷婚姻、背叛、離婚和疾病，越來越像一個被生活反覆扯開的普通人。
尤其是他和妻子布蘭達。
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就很離譜，奈特剛下飛機就和布蘭達在機場發生關係。
就在兩人盡興的時候，電話的那頭告訴他父親去世的訊息。
但可貴的是，兩人的關係後來卻一路走到了婚姻。
他們愛過，也傷害過對方。
布蘭達有嚴重的性成癮問題，奈特自己也不是一個特別忠誠的人。
他們明明很想擁有一個正常家庭，卻總在把事情搞砸。
後來奈特得知自己腦部有動靜脈畸形，存在出血風險。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死亡是什麼。
可輪到自己時還是怕。
他去見一個臨終的老人亞倫·布赫賓德，老人正在痛苦地等待死亡。
奈特陪著他走完最後一段。
出來以後，奈特終於決定接受手術。
這其實是他少有的一次真正面對死亡的經歷。
可命運根本不跟你講道理，手術成功了，他醒了。
大家以為沒事了。
然後，他還是死了。
40歲，腦出血。
這就是《六尺之下》，你以為自己已經逃過一次死亡，但死亡卻還是回來找你了。
大衛是費舍爾家最規矩的孩子。
他負責打理殯儀館。
他懂禮數，講規矩，做事認真，所有人都覺得他最靠譜。
可他有一個秘密：他是同性戀。
而且父親活著的時候，他一直沒有真正把這件事說出來。
大衛的問題，從來不只是性取向。
他真正害怕的是如果父親知道真正的自己，會不會覺得他不是一個男人？
所以他把自己塞進了一套非常傳統的生活方式裡。
直到遇見基思，基思和他完全相反。
基思是警察，脾氣硬，講話直，也不允許大衛繼續躲。
他們這段關係非常漫長。
分手、複合、爭吵、同居、領養孩子……
真正值得看的不是大衛終於和基思在一起。
而是他終於慢慢明白：他可以不按照父親的標準活。
後來大衛和基思組建家庭，收養孩子。
可即使這樣，他們也不是童話結局。
基思最終在一次押運工作中遭到搶劫，被槍殺。
大衛晚年仍然會看見基思。
但最終大衛也沒有逃脫死亡的陰影，最後心臟病發作死亡。
大衛最後擁有的，是他年輕時最害怕失去、後來卻真正擁有過的東西：一個家庭，一個丈夫，一群孩子，還有一段完整的人生。
露絲年輕時結婚，養孩子，照顧家庭。
丈夫內森尼爾死的時候，她甚至沒辦法馬上去辨認屍體。
可丈夫死後，她又發現一個尷尬的問題：她其實並沒有那麼瞭解自己的丈夫。
而且在內森尼爾活著的時候，她自己也出過軌。
丈夫死後，露絲開始重新生活，談戀愛，分手，再戀愛。
她先後遇見各種男人，其中包括喬治·西布利。
兩個人結婚後，露絲又發現喬治的精神問題和過去遠比自己想象得複雜。
她還是會崩潰，會生氣，會做出糟糕決定，會對孩子控制慾過強。
但你能明顯感覺到她終於開始問一個年輕時從來沒有認真問過的問題:我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她終於不再只是誰的妻子和誰的母親。
而克萊爾是全家最叛逆的人。
她的出場就很離譜。
父親剛死後的前一天晚上還在吸冰毒。
後來又紋身、抽菸、吸毒、談戀愛、拍攝影作品。
她總是一副：你們都別管我。
可她其實比家裏任何人都敏感。
因為她從小就在殯儀館長大。
她見過屍體，見過葬禮，見過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屬。
所以別人害怕死亡，她反而更早接受了一件事情：人就是會死。
她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是自己活成一個沒有意義的人。
所以最後，當奈特死了，克萊爾才真正開始改變。
她準備離開洛杉磯去紐約。
臨走前，她給家裏人拍了一張照片。
所有人站在一起。
這是一個人真正準備離開家庭時纔會有的感覺：你以前恨不得趕緊逃。
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又突然捨不得。
然後克萊爾開車離開。
她是家族中壽命最長的人，活到了102歲。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結局這裏都會懵。
但你回頭想想，這其實是最合理的結局。
因為這家人經營了一輩子的殯儀館，給別人辦過那麼多葬禮。
他們太清楚一個人死後是什麼樣。
可真正輪到自己，他們也沒有任何特殊待遇。
該死還是得死。
六英尺之下，是每個人最後的歸宿。
但在被埋進去之前，我們還有幾十年、幾年，甚至可能只有明天。
所以這部劇最值得記住的，不是那場被無數人稱為電視劇史上最好的結局。
而是最後那個102歲的克萊爾。
她躺在那裏，人生已經走完。
而我們還坐在螢幕前，還活著，這就夠了。
至少今天，你還可以重新給某個人打一個電話。
還可以去見一個想見的人。
還可以把那件一直不敢做的事，真正做一次。
因為等到六尺之下的時候，就真的來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