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座斷背山
那是一個永遠都無法抵達的夢
最近重看了諾蘭的《蝙蝠俠：黑暗騎士》（港譯《蝙蝠俠—黑夜之神》/臺譯《黑暗騎士》），本來準備寫希斯萊傑的“小丑天花板”的，後來想了想，還是決定要先寫《斷背山》。
《斷背山》裡的恩尼斯和小丑就像是兩個極端，但他都演得很好，入木三分，而那時他才二十幾歲，這還不算天才，那什麼纔算？
《斷背山》改編自安妮·普魯1997年發表於《紐約客》的短篇小說，2005年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次年又摘下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與最佳原創配樂三項大獎，李安由此成為首位贏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的亞洲人。而且李安真的太厲害了！用一部西部牛仔片的外殼，講了一個東方人最熟悉的情感核心！
——那就是：壓抑。每個人都很壓抑。愛情頑強又虛無地存在於其中，一晃二十年……
《斷背山》是徹頭徹尾的悲劇！故事的雙男主，一個死在了電影裡，一個死在了現實。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你知道他不好，但你戒不掉
在美國懷俄明州的西部，沉默寡言的農夫恩尼斯和熱情開朗的牛仔傑克被派到山上牧羊，那裏人跡罕至，風景絕美，只有天地為伴。
在一個天寒地凍的夜晚，在酒精與荷爾蒙的作用下，他們做了“
不該做的事情
”，也就此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同斷背山結下不解之緣。
季節性放牧結束，迫於世俗壓力，二人分離。
第一次分離看似
平靜。
但是當傑克的車子走遠，恩尼斯
很明顯
突然不行了，扶著牆根底乾嘔，他根本一時之間接受不了這種離別。
4年後重逢，兩個人擁抱在一起擁吻。此後，
他們總短暫地相聚，吵架，然後別離……
傑克一直很堅定，但恩尼斯天性剋制理性，總害怕、恐懼、拒絕跟傑克一起生活。
傑克質問恩尼斯，
為什麼約好的見面又不能見了？
恩尼斯說他不識人間艱苦、
世俗艱辛。
他要工作，要養家，要付孩子的撫養費。他刻薄地問傑克，“
你知道什麼是撫養費嗎？
”
傑克和恩尼斯說到底，一個內向、沉默寡言、粗糲質樸謹慎，一個外向熱情、自由奔放。二十多年裏，從來都是傑克驅車跨越南北奔來。
恩尼斯成長在一個極度壓抑同性戀的環境，是一個情感上的失語者，他不具備細膩溝通、自我剖析的能力，
除了社會不允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定義和理解同傑克的這段感情。
換句話說，
這段感情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悲劇其實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傑克愛上恩尼斯，就再也沒有質疑過這段感情是不是合乎道德，也沒有想過排斥、抗拒、躲藏……他就是愛上了，想要有結果，只要恩尼斯願意，他們倆天涯海角都可以去。
兩個人的愛情底層邏輯相悖，斷斷續續堅持了二十年，矛盾衝突頻發，沒有人不痛苦。
1. 現實的爭吵無休無止
傑克很早就想擺脫世俗的、充滿謊言和欺騙的婚姻，跟恩尼斯在一起，蓋個房子、做做農活，過田園牧歌的簡單生活。
但恩尼斯認為這些不切實際，他一次次給傑克能隨時迎來這種生活的期盼，又一次次務實地抽離回現實，將傑克留在半空。
恩尼斯
其實無法正視、完全接受自己對傑克的感情，他
也不肯放棄傑克，畏懼內心的自留地被打破
，深恐傑克去尋找其他情人。
最讓人難過的地方在於恩尼斯離婚，中年傑克驅車十四小時前去找他，再次提出他們可以在一起生活，但恩尼斯還是因為恐懼和責任而拒絕，傑克被他趕走，一邊哭一邊往回開。
這對於將希望都寄託在恩尼斯身上的傑克來說，
是最終的、毀滅性、失望透頂的拒絕。
在紅燈區，傑克隨便叫了個男人一起走入深巷中，鏡頭在那片黑暗定格了很久……
2、美好的回憶一切不復返
多年前的斷背山，是兩個人愛情最純粹、最無
垢
的起點。疲憊到站著睡著的傑克，被身後的恩尼斯溫柔地擁入懷中，輕輕哼唱安撫。
那些美好的記憶，是傑克一生都在回味、追尋、渴望復刻的“天堂幻影”……
傑克的愛熱烈，是後視鏡的回望，是十四小時的路途，是反覆的試探，是重疊的襯衫。
恩尼斯
的愛細膩，是雨天的眺望，是木雕的小馬，是無聲的關心，是分別時久久的注視。
3. 殘酷的現實與註定的悲劇
當女兒邀請恩尼斯參加婚禮，他因為十一月要和傑克去放牧拒絕了，但是很快又後悔。他不想讓女兒失望。
他始終更看重責任與親情。
同時他又恐同，這些因素加一起，造成他沒有辦法坦然地跟傑克在一起生活。
但他又真的很喜歡傑克，所以一直處在無法兩全的道德困境中，怎麼做都錯，只能剋制壓抑自己。
類似於把靈魂放在火上烤。
時光荏苒，經年累月的失望也攢到一起，導致雪崩…此時，兩個人其實都老了，從俊美的少年，變成了滄桑落魄的中年男人。
20年的老友，20年的戀人。最後的見面是一次大大的爭吵，
幾乎讓傑克信仰崩塌，萬念俱灰！也留下永恆的遺憾……
這不是一箇中年男人因為約會延期到十一月才能見面而發脾氣，而是是一個人畢生的夢想和信仰，緩慢地徹底崩塌。
他崩潰的不是要等，而是他終於意識到，
他永遠失去了他的“斷背山”，他永遠無法真正擁有那個從身後抱住他的恩尼斯。
斷背山是傑克失去了一直想抓回來的“東西”。他
所有的提議、爭吵、等待，都是爲了重建那份美好。而恩尼斯的拒絕，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
回不去了。永遠也抓不到了。
傑克最後一次離開的時候幾乎心灰意冷。墮入讓人心碎的巨大的落差和失望之中！
但其實從恩尼斯的角度來說，
他們的愛情確實沒有那麼純粹和健康，更不是完美的。
但這段看起來是錯誤的愛還是非常“頑強”。
恩尼斯生長在毒化貧瘠的土壤，他內心的自我厭惡和每一次的退縮、拒絕，本來都可以殺死這份愛，結果都沒有殺死。
恩尼斯的性格底色是怯懦膽小務實，他也許不夠勇敢，不夠先進，甚至不夠愛自己，但他還是始終堅持這段“錯誤”的愛情。
傑克說他想戒戒不掉，恩尼斯則是害怕、恐懼，也還是無法從愛裏抽身。
他無法讓自己放下恐懼，選擇幸福，但也還是愛著傑克。
說到底，恩尼斯和傑克其實都是世俗人生的失敗者。
愛情可能是他們貧瘠又黯淡的人生裡，最熾熱與耀眼的光芒。哪怕這愛見不得光。
傑克是命運的反抗者，迎來了毀滅；恩尼斯是順從者，嚐盡悔恨和孤獨。
當恩尼斯寄去11月見面的卡片，收到的是“斯人已逝”退件。至此，天人兩隔，後悔莫及！
讓人跟恩尼斯一起爆哭的是，傑克小時候的臥室裏藏著兩人初見時的衣服，袖子上的血跡還在，我的包著你的，恰如我抱著你。
最後的最後，恩尼斯換了衣服的順序，把自己的衣服包在了傑克的衣服外面。
對著斷背山的照片說“
Jack，I swear
”……遲到的勇敢，最傷人
徹頭徹尾的迴避型人格也終於不再逃避，但一切卻都已經結束了失去摯愛，漫漫餘生…
李安鏡頭裏的斷背山太美了
靜謐，詩意，悠遠，遼闊，彷彿世外桃源
藍天白雲，潺潺流水，青草，篝火，口琴，流動的羊群，遠方的山野和朦朧的夜色……斷背山“隔絕”現實，編織著禁忌的愛情。
在李安幽邃寧靜的鏡頭下，
山的遼闊襯出牛仔的柔情、生活的壓抑，表達了對愛的理解。
頻繁的畫面留白，帶給電影意象的豐富。
《斷背山》中，山是美國的山，人是美國的人，卻處處散發著國畫的氣韻。鏡頭營造了
人物的孤獨感、命運的沉浮感和 天地的廣闊感。
三者互相映襯， 使得本片始終保持著一種剋制的悲傷 ，可謂詩意般的不幸。世界宏大，個人的渺小。愛情的悲傷貫穿全片。
年少時燃起的篝火，在帳篷裡相擁著取暖。後來經歷無數現實的潰敗與泥濘，他們一次次回到斷背山，獲得短暫的逃離。
但其實他們都知道，斷背山只是一場永遠回不去的夢境。直至最後雙雙錯過。
《斷背山》的故事背景，兩個男主角一開始就處在法律的陰影下，按照當時的規定，他們如果發生親密行為，真的有可能導致牢獄之災。
所以從小被內化的恐同，兩個人的所有抉擇，在那個時代背景下都顯得很真實。
爲了強化兩位男主同性情感的天然正當性，電影把愛情發生地選在了宛如仙境的山巒之地。在聖潔的大自然裡，情感自然而然地發生。
傳統西部英雄是征服荒野，給建立異性戀家庭的文明掃清道路。但是《斷背山》的英雄是從文明退回到了荒野，從而找到了真實的自我。
對於同性戀群體來說，文明充滿嫌棄和敵意，沒有被文明馴服的的荒野山川反是庇護所。
電影爆火後，斷背山這個詞也被昇華了，變成了一種精神上的圖騰，成為大眾語言一部分。在中國古代，本來是用斷袖、龍陽來形容同性感情的，現在大家說斷背，異曲同工。
人心裏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從極致溫柔到徹底絕望
《斷背山》之所以到現在還保持影響力，就是因為羞恥、恐懼和偏見並未消失。
並且片中所隱喻的那些被挫敗的夢想和所遺失的生活，是大家都能與之共鳴的。
細膩、剋制、隱忍、留白，靜水流深。與世隔絕的環境，牛郎織女的故事。也掩埋不了現實的殘酷！和時代吃人的冰冷！
恩尼斯自小孤苦，性格憂鬱寡言。 早早便拋棄了遠方的幻想，專注於眼前的生活。一次放牧打工的經歷，令他結識了傑克。
傑克也是個苦人，家境貧寒，獨自流浪。但他心懷理想，憧憬詩和遠方。 生活就像他所愛好的牛仔比賽，征服是他畢生所求。
兩人生活在美國文化邊緣的失意年輕人，在一個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幹了一件錯誤的事情，一個剋制一個激進，通通都放不下。。
放牧結束後，兩個人分道揚鑣，各自結婚，試圖回到世俗生活，相信時間能消除一切。
事實證明，在兩人身上，這行不通。命運終究無法安排相愛的兩個人過上正常生活，大手一揮，將兩個人的悲劇擴散至兩個家庭。
恩尼斯兒時眼見同性戀者死於非命，覺得自己和傑克倘若也如此，必遭屠戮，不得善終。
傑克憧憬未來，想要攜手恩尼斯，過上田園詩意的生活。但恩尼斯覺得這根本不可能！
他覺得自己日子悽慘，是因為受傑克牽絆；傑克覺得兩人關係總無法前進，是因為恩尼斯“敗北主義”作祟，不夠勇敢。
他們本該生活美滿，最後卻徒守一座斷背山，這裏草木葳蕤，水清樹秀，卻也山川寂寥，淒涼一片。最美的景襯最悲的情！
直至矛盾和壓抑徹底失控！傑克意外慘死在了恩尼斯最擔心的結局裏，恩尼斯幡然悔悟！
故事的結局就是重新回到起點，愛情存在過，但最後歸於虛無！只留下泛黃的斷背山相片和那件沾血的襯衫。孤獨和匱乏無邊無際。
李安很高明！沒有將兩個受社會主流排斥的邊緣人物的悲劇上升到社會意識形態的批判，而是緊緊收住，歸結於個體的選擇問題。
結局傑克死掉，是關於恩尼斯的恐懼和錯過的內在悲劇，社會壓迫生生內化為一個自我毀滅的牢籠，他將活在永恆的遺憾悔恨中。
其實斷背山是兩人妥協的產物，並不象徵任何社會壓制。哪怕過程壓抑、情感一次次隱忍、錯過、爆發、結局刻骨銘心…… 到結尾更是肝腦塗地，拋妻棄女，無怨無悔。
《斷背山》不是想控訴社會
他們的愛情很美好，同樣也很傷人
恩尼斯迎娶了青梅竹馬的阿爾瑪，並有了兩個可愛的女兒；傑克到了德州，在妻子露琳家族的扶植下事業順利，還生了個兒子。
四年後，當兩個人再次重逢，恩尼斯主動而狂熱地吻傑克，阿爾瑪站在樓上看到這令人震驚的一幕，卻也沒有揭穿他們。
而是當他們找藉口出門的時候，佯裝鎮定地問他，“ 回來的時候能幫我帶包煙嗎？ ”
傑克娶的是富家女，面對岳父的蔑視挑釁，始終隱忍不發。直至很多年後，他掀桌而起跟岳父對峙，卻也為他後面殺身之禍埋下伏筆…
傑克的妻子是職業女性，忙忙碌碌，看似不在乎父親同丈夫之間的戰爭！但當傑克去世，接到恩尼斯電話，她憑直覺知道對面的人是誰。
她終於委屈的哭了。她其實什麼都知道。。她應該也是深深愛過傑克的！
從同妻角度出發，雙男主都是形婚的加害者，出軌、隱瞞、欺騙，糟糕，易怒、自私、冷漠、麻木… 婚前遇見白月光，婚後還保持長期關係。心猿意馬的凌遲著婚姻。
恩尼斯與傑克的感情，在家庭這個層面，不僅稱不上美好感人，還冰冷得令人齒寒。所以他們其實也都不是所謂的完美受害者。
他們的愛情說不上轟轟烈烈，純粹偉大，自然而平和，是可能發生在所有人身上的那種感情，充滿了理想的恬淡，甚至有點自私。
李安獨特的東方含蓄，為這個處於強壓時代、困境重重的愛情悲劇，增添了許多共情悲憫。
所有人都是時代的受害者。 世界不會輕易改變，這纔是最讓人難受、痛心的地方。
細看你會發現，電影《斷背山》的世界裏，沒有一組情感和家庭是幸福的。 即便是那些支線中的配角，比如傑克的父母、盧琳的父母。
時代規訓著女人要做賢妻良母。同時也規訓著男人不能和另一個男人長相廝守，否則會為世界不容。所有人都生活在現實長久以來的規訓中，只能從“斷背山”上尋找片刻自由。
李安與《斷背山》
天堂裡的愛情，愛是天性使然
李安拍出來的《斷背山》、同性戀，透露著濃濃的邊緣化、找不到歸屬的局外人的心態。
因此他所表現出來的壓抑或是爆發的鏡頭語言，總能觸動大多數人內心的包容和善良。
在《斷背山》之前，由一線演員飾演同志角色的想法很難，而在那之後已變得極其尋常。
當時演員們都衝着導演李安的名氣前來試鏡，但很多人都遲疑不決。李安回憶說：
“ 面試時我能感覺他們都有點兒害怕或者說不舒服 ”“ 通常他們來見導演時，經紀人都會熱切詢問結果，但那次他們並沒問。 ”
李安 ：拍完《臥虎藏龍》後我疲憊不堪。朋友給我介紹了這個小故事，臨近結尾時，他們說他們只剩下斷背山了，這在我心裏留下了一個存在主義的問題：斷背山是什麼？
李安： 拍完《綠巨人》（港譯《變形俠醫》/臺譯《綠巨人浩克》）後我想退休。受夠了。 我父親那時剛剛去世，我很累。《斷背山》把我拉了回來，讓我重新愛上生活、電影。今天我還能拍電影，多虧了它。那是我唯一一次覺得“ 有個電影之神在愛我，他希望我繼續。 ”
如果《色·戒》是地獄裏的愛情，《斷背山》則是天堂裡的愛情，無關性向，只是講一個普世的愛情故事—— “愛是天性使然“。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並不是指每個人潛意識裏都渴望同性之愛，而是心底都向往一份純真雋永、刻骨銘心的情感。
李安： “關於壓抑的極致寓言”。“我拍的每部電影都在講剋制。人在環境面前如何隱忍情感、背對世界。這纔是《斷背山》的核心。 ”
李安： “人不能用男女、陰陽這麼簡單粗糙地去分類，我們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很多元素，男人裡面都有女人在，女人裡面也有男人在，社會中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成分……”
《斷背山》劇本在好萊塢轉了一大圈，沒有導演接，李安抱著“ 反正沒人拍，不如就拍這部 ”的想法， “帶著疲憊執念”拍完了電影。
“……人們為這部電影神魂顛倒。我原以為它只是部小衆藝術片，覺得美國公司不會要它，以為沒人會看，所以我可以爲所欲爲。 ”
李安：“這部電影是個愛情故事，會動人是因為跟渴望、壓抑有關係。
——他們在斷背山上，不曉得這是什麼感情，打了一場架分手，還是說不上來，後來他們花了將近二十年去尋找，想要回到斷背山又回不去，也沒有在一起，所以最後傑克抱怨：“ All we have is Brokeback Mountain ”。”
失去一些東西，然後要抓回來。抓不到，悵然、遺憾、悔恨……故事最後，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喟嘆”：有的只是斷背山，無可奈何。
兩相比較，可能傑克更早意識到失去是什麼感受，但不能以此來簡單地判斷他愛得更深。
確實每次都是傑克開車跨越南北，因為恩尼斯需要陪伴女兒，所以他不得不立刻離開時的那一滴淚都是真的…他的愛很遲鈍，但也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