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解放日誌》(港臺譯《我的出走日記》)中,女主角廉美貞說,
“我絕不妥協,我不要死後再去天堂,我要活著見到天堂。”
很長一段時間,這句話成爲了我電腦桌布上的固定文字。
4月份,韓國編劇樸惠英帶著她的新劇《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另一個劇名《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來了。
這一次,她向大眾認知的“價值感”發起了進攻,塑造了一個極度討厭的男主角。
但如果你看過《我的大叔》和《我的解放日誌》這兩部劇,你就知道樸惠英非常擅長用不討喜的角色寫活那些邊緣人物,展現那些在主流價值觀中被忽視的人生態度。
討厭的失敗者
窮困潦倒的黃東滿40歲依然一事無成,在一幫導演朋友中,他不僅是個失敗者,更是個討厭鬼。
作為一名導演,黃東滿在這個行業裡待了20年卻沒有一部出道作品。
每次和同是大學同學的導演朋友們聚餐,他都口無遮攔地開別人的玩笑,瘋狂地往嘴裏塞食物,毫無節制地灌酒。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在別人的電影首映慶功宴上,他喝得爛醉,評價其故事枯燥乏味,指責女演員的演技拙劣。
面對已經拍出好幾部作品的朋友他總是對對方說,“照這樣下去,你會變得跟我一樣。”
幾乎被他逼瘋的好友最後只能把他的名字貼在聚會酒吧的玻璃門外,明令禁止他進入。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第一集裡,這個男主角呈現出一種討厭而不自知、失敗甚至有點無能的特質。
黃東滿日常在藝術學校擔當講師。
簡陋的教室裏,他不斷告訴同學要珍惜自己的貧窮,因為貧窮是作為創作者一種珍貴的養料。
“對作家來說,貧窮是神明的恩賜!”
正當他侃侃而談的時候,臺下的學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那老師你為什麼還沒成功?”
上一秒還眉飛色舞地黃東滿如遭晴天霹靂一般愣在了原地。
這樣的問題無疑是在說,如果老師說的是正確的,我們要創作那樣的電影纔是好電影,那為什麼老師還沒成功?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這一刻,黃東滿的臉上沒有哀傷,而是僵在原地,安靜的教室裏只剩下他手上那塊情緒手錶亮出紅燈。
劇中情緒手錶的設定正揭示了現實中失敗者的另一種悲哀,在長期看不到希望的堅持裡,流露負面情緒也成了不被許可的事。
在東亞文化中,一個失敗的人是沒有資格表達自己的失敗的,把情緒調成靜音模式被讚揚為一個成年人蔘與社會生活時的基本素養。
劇中黃東滿的一切行為看起來都那麼不合邏輯,但事實上,多年來黃東滿始終堅持著自己的導演夢,打磨著那部名為《天氣師》的劇本。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無論參加多少次創投,失敗、被拒,巨大的精神壓力讓他透過不斷說話來排解焦慮。
只有透過不停地說話,才能使他感覺自己的聲音在胸腔裡迴盪,覺得自己又清醒過來了,不至於在無望的堅持中變得麻木和無感。
每次感到壓抑的時候東滿就跑到出租屋後面的山坡上大喊自己的名字,他對女主說,想到自己的聲音能漫過那些樹、石頭,就感到那些東西都是自己的。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試問有幾個人能夠在一條堅持二十年依然無果的道路上繼續往前走呢!
那些看似成功的朋友對他的討厭,實則是恐懼有一天自己一旦無戲可拍,也會變成他那樣,甚至不如他。
黃東滿是一個看一集讓人討厭,看第二集就讓人心疼的角色。
人生的那場好天氣
第二集裡有一場重頭戲。
黃東滿被電影製作公司的崔代表叫到辦公室,對方一邊嘲笑他的劇本,一邊指責他那看似無用的堅持。
女主人公邊恩雅被迫當著黃東滿的麵評價《天氣師》這個故事的失敗之處。
你的劇本是失敗的,因為你的劇本沒有強者,寫作劇本的人沒有辦法創作出自己沒有的特質。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心靈受傷的黃東滿走出辦公室後給自己打上石膏,一副受傷的表現。
看到這裏的時候一開始我有點不太理解男主的行為,但直到他和哥哥吵架那一段,我纔看到這個角色身上的脆弱。
哥哥看著頹喪的弟弟問,你要什麼?你是要成功嗎?
東滿哭喪著臉靠在牆上說,我只是想讓自己不那麼焦慮了。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始終堅持,抵抗焦慮,然後繼續往前走,就是40歲的東滿的人生哲學。
這也是他為什麼堅持寫《天氣師》這個故事的原因。
因為在追逐長達20年的導演夢的過程中,他唯一獲得生活裡的饋贈和幸運就是一場又一場好天氣的治癒。
他想賦予天氣一個重要的價值,因為那正是一次又一次挽救他的東西。
編劇藉着這樣的角色不斷提出一個問題。
人是不是一定要成功呢?
每個人都必須要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嗎?
無能、無用的東西就不值得這個世界讚賞嗎?
劇中被定義“無能”“無價值”的黃東滿,正是用一系列的失控(狼吞虎嚥、口無遮攔)來對一套包裹著成功敘事的價值觀展開激烈的反抗。
唯一讀懂黃東滿的邊恩雅與同事的那段對話堪稱前兩集的點睛之筆。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聽到同事將黃東滿定義為一個“無能”的人,邊恩雅罕見地參與了討論。
她問,什麼是無能。
同事說,明明是廚師卻沒有能力炒菜,明明是老師卻沒有能力教書。
這時,女主人公冷臉反駁地說道,“明明是人卻沒有人性,那不是無能到極點了嗎?”
我們慣常在效率上提升效率,卻忘記在人格上堅守最基本的底線,真誠、坦率、熱情···這些優點都逐漸放到了體面、成功、有價值之後。
看到這裏的時候,我一邊驚歎一邊大呼過癮,這是一個充滿野心的故事。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編劇樸惠英可以把黃東滿塑造成一個受人歡迎的強者,但她沒有。
而黃東滿也可以爲了迎合市場把《天氣師》中的主角塑造成一個強者,但他選擇了最不受歡迎的創作,那就是把主角設定為一個“普通人”,把人生裡重要的東西定義為“一個好天氣”。
存在即是價值
在受到崔代表的羞辱後,一個清晨,黃東滿衝進了崔代表的辦公室。
激動的東滿對著對方一通輸出,甚至因為太緊張而忘記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
在狹小的空間裡,黃東滿大吼···
我要成為宇宙無敵超級廢的人,我要成為宇宙無敵超級廢廢廢的人,我要從一無是處的深淵裏寫出閃亮的故事。
圖源:《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看到這一幕,女主人公笑了,同樣被定義為“無價值”的她長期遭受職場霸凌。
她不停地流鼻血,身體不斷髮出求救的訊號,然而現實裡她一次也沒有像黃東滿這樣反抗過。
在今天這個什麼都講究價值的大環境裡,每個人都拼盡全力把自己活成一張隨時可以亮出來的價值清單。
而當黃東滿一次次在山坡上呼喊自己的名字時,當他面對崔代表說出那句“我的人生憑什麼要討你歡心”時。
螢幕外的觀眾就更加確認,存在本身就具有價值,那些看似無用之物正是這個世界上所缺乏的。
那,從來不需要去證明。
後記:這部劇目前掀起了兩個熱門話題討論,一個是關於男主具教煥的演技和顏值,另一個是劇名的偏向,目前通行的中文劇名是《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而韓文直譯是《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看了目前播出的兩集,我也更願意呼籲把它的官方中文譯名改為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