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看完《後室》(港譯《嚇房》),心頭一句:就這?
你以為這部A24的出品,那得是硬核另類驚悚恐怖片,至少得有《電鋸驚魂》(港譯《恐懼斗室》/臺譯《奪魂鋸》)那質感吧。想多了,電影甚至不想花時間給你講清楚情節,全片有大半時間都在給你看黃不拉幾一大片的房間和走廊。
是的兄弟,你要是get不到這一片昏黃裡的美感,這部電影大概也就與你無緣了。
《後室》全球票房約3.94億美元,一舉成為A24影史最賣座的作品,倒不是因為觀眾瘋了,這背後的文化現象其實是一股亞文化美學的浪潮正涌向前臺。很多人聊起《後室》,可能第一個提到的是導演年輕:上映時年僅20歲的新人,影片號召力卻如此恐怖。但其實這電影劇情鬆散,人物薄弱(甚至無理),看不出導演有什麼驚人才華。《後室》的熱度,源於同類美學狂人的集體狂歡。它的核心理念甚至不是導演的原創,“後室(Backroom)”的形象最早出自於“4chan”論壇的“超自然”分割槽,2019年,一位網友在“令人不安的圖片”主題下發布了下面這張照片。
圖片由使用者於2019年上傳至 4chan 網站
單調死板的米黃色牆紙、慘白的日光燈、陳舊的地毯,走廊裏空無一物,不知道通向何處、似乎是無窮盡的空間。 這就是“後室”世界的原型 。
這個有點詭異的畫面很快變成了網友們集體創作的素材。一位網友為它撰寫了一個虛擬介紹,大意是:如果你從現實中切出(noclip),你就會來到這裏,而且有可能和非自然生物照面。“切出(noclip)”實際上多見於電子遊戲,如果遊戲角色遭遇bug,可能會出現人物身體從環境中穿模,即“切出”的情況。有時穿模的角色會從天空下墜,有時候則必須在無窮盡的非地圖場域尋找出口。而這就是《後室》導演在第一支“後室”短片中拍攝的故事:一個人在拍攝電影中途“切出”到後室,在探索出口過程中遭遇怪物,最後從天而降。
《後室》短片, The Backrooms (Found Footage,2022) 凱恩·帕森斯導演。在無盡的走廊中遭遇怪物
“後室”類影像,準確來說是一個網路群體的創作集合,電影《後室》不過是其延申。網友不斷給“後室”增添新的空間影像,大規模的無中心再創作帶來一種新的美學形象: 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 。它一般指具有過渡地點的空間,如停車場、走廊、樓梯間等等,多用低清晰度、懷舊感的影像媒介呈現,給人既熟悉又不安的感覺。

圖片來源:轉自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9674419
“後室”共創越發升溫,除了影像和虛構故事,還延伸到遊戲領域。閾限空間的形象很快又和另一種亞文化美學元素結合起來—— 怪核 。美學維基(Aesthetics Wiki)對“怪核”的界定大致是這樣的:
它試圖引發陌生與熟悉並存的感受,並且透過低解析度的媒介,再現那些缺乏年代標識的事物——這天然和閾限空間的形象有親和性。網路上有很多類似的影像製作。順帶一提,核類藝術有很多分支,如夢核、池核、幻想核、精靈核等等。

夢核影像。圖片來源:轉自https://zhuanlan.zhihu.com/p/677533473
《後室》的受眾是一個特定群體,這部電影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個人創作,更像是一次亞文化的破圈,一場大規模的“撒糖”。究其根本,“閾限-核空間”的元素無一不是早已有之,比如在電影《閃靈》(臺譯《鬼店》)中就出現過類似的空間:
低解析度的媒介、帶有復古感的拼貼組合,也早在“蒸汽波”美學中就有其形象原型。

《後室》的恐怖,一方面來自於“閾限-核空間”,另一方面則來自於隱藏在其中的非自然怪物。 這讓我們想到一度在網路上火爆的“基金會”系列故事,更讓人想到克蘇魯神話。雖然《後室》的怪物設定與克蘇魯神話體系並無瓜葛,但二者有同樣的世界觀邏輯:相比與無名而未知的恐怖力量,人類顯得極為無能和渺小。《後室》的故事並不是以“人”為中心展開的,兩個主角更像是克蘇魯世界裏的調查員——他們一頭栽進一個完全沒有理性的世界,然後等著被生吞活剝。
我梳理閾限空間、怪核、克蘇魯這些關鍵詞,並不是爲了知識普及,而是想指出它們享有的共同點:去人類化。 在覈類藝術和閾限空間中,我們很少見到“人” 。實際上,那種不安的感覺也大部分來自於這些空間不再容納人類,而顯得有其獨立的形態這一事實。 閾限空間看起來沒有個性、沒有功能,缺乏年代標識和符號指稱,因而也就缺乏歷史和文化,是一種被剝離了“人性”的物世界 。另外,克蘇魯型別的故事邏輯也相似:人的理性完全不足以和能夠摧殘一切的神秘力量匹敵。
《後室》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晚期資本主義現代性的奇觀:人在物的神秘中崩解。 男主克拉克被妻子趕出家門,他的潛意識就創造出了一個具有毀滅其肉身力量的怪物;心理醫生被病人的心魔嚇到,於是乾脆放棄治療。常規的恐怖片應該揭示恐怖的心理由來,但這部電影中這種實際上很僵硬的邏輯只是單純引誘你進入“閾限-核-克蘇魯空間”的藉口。在電影和支撐它的亞文化內外我們看到了一組堪稱矛盾的現象: 在藝術內部,“人”是支離破碎的、缺席的,事物是神秘而沒有面貌的;而在其外部,人們瘋狂地給一類相似事物貼上標籤,試圖說明它們之間的區別 ——比如,人們不停爭論“怪核”、“夢核”……的定義,好像它們的不同非常重要。這種情況讓我想起大型購物場:一方面,因為經濟下行而倒閉,貨櫃上擺滿了賣不出去的商品;另一方面,人們仍然在自媒體上瘋狂爭論,不同品牌的奶油或薯片口感到底有何差異。過剩的產品、低迷的消費,讓物變得魔幻,讓言說變得空洞。或許,“後室”空間引發的熟悉感,正是對這種時代的一種拒斥,但它裡面有怪物,不可貿然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