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說好的
這個週末本來是衝着諾蘭的《奧德賽》去的,結果排片被擠得只剩零星幾場,倒是《痴迷》(港臺譯《愛你致死不渝》)還留著當天最後一場——上映快滿一個月,金鑰到期就該下線了,再不看就看不上了。於是臨時改了計劃。

看完以後覺得實在不虛此行。如果把那些本可以改進的地方先放一放,這大概是我近年看過第二好的恐怖/驚悚片,僅次於《人偶之家》(港譯《娃鬼人形/詭娃娃》/臺譯《鬼娃娃》)。

(順帶一提,這也是我對這兩部片評分相同——都是 7.6 分——比較不服氣的地方,《人偶之家》應該能高出半分。)
但無論如何,《痴迷》絕對稱得上瑕不掩瑜。其中最值得稱道的,是導演庫裡·巴克本人。

作為一個 1999 年出生、此前一直在拍短片的年輕人,他除了會寫劇情,居然還很擅長用攝影和打光——這種通常只有老手才玩得轉的方式——來製造恐懼感、推動敘事。這一點確實值得表揚。
表揚完了,就該說說問題出在哪、從哪裏可以進步。
二、世界上不缺好點子,缺的是把點子撐成長片的本事
這世界上從來不缺創意。作為一個《惡搞之家》(港臺譯《蓋酷家庭》)和《瑞克和莫蒂》加起來看了快三十季的人,我得說,讓人拍案叫絕的想法我見得實在太多了。
難的是把這些金點子填到相應的時長裡,還不能讓觀眾看出你在注水,並且願意津津有味地看下去。就這一點,塞思·麥克法蘭做了二十多年《惡搞之家》《美國老爹》加上《泰迪熊》(港譯《賤熊30》/臺譯《熊麻吉》),也未必真的搞懂了。

《痴迷》其實存在同樣的問題。和之前同樣大火的《後室》(港譯《嚇房》)一樣,本片導演此前也只有短片經驗,把一個二十來分鐘的短片體量擴張到 109 分鐘的成片,翻了將近四倍,這種難度不是算術級增長,而是幾何級增長。

《後室》至少還有視覺創意上的那個真·好點子,最後仍然玩砸了,變成了一部靠 jump scare 撐場的片子。本片甚至沒有那麼一個獨一份的點子——“一願柳”這東西真算不上創意絕倫,《猴爪》和《寵物公墓》(港譯《夜半仔敲門》/臺譯《禁入墳場》)早八輩子就用過了。
但相對於《後室》,《痴迷》的完成度顯然高得多。如果本片時長只有 80 分鐘,那這一點確實做得不錯;可拉到 109 分鐘、多出近 30 分鐘必須“填時長”,問題就出來了。
三、貝爾為何先痴迷?
相對於片中後來大書特書的妮基(其實是柳靈)對貝爾的痴迷,我覺得導演首先欠我一個解釋——在折斷一願柳之前,貝爾為何如此痴迷妮基?
電影開篇,貝爾拿餐廳服務員練表白時說的是:“妮基,自從我搬來這裏後,從來沒有人比你更關心我。”結果下一個大場景,四人組在酒吧喝酒,得知貝爾的貓桑迪死了,妮基只是敷衍地問了一句就轉身去和男二喝酒;反倒是莎拉安慰了貝爾,還給了他一個擁抱。

這個鏡頭一出來我就知道莎拉喜歡貝爾。那麼問題來了:“沒有人比你更關心我”這句話的參照系裡,為什麼沒有莎拉?
片中對妮基究竟哪一點選中了貝爾,幾乎沒有交代。她被設定成一個有自己想法、想辭職去寫小說的普通人,但電影既沒有鋪墊兩人過往的共同記憶,也沒有給出任何一個“就是這一刻”的瞬間。於是觀眾只能接受“他就是痴迷”這個前提,而看不到痴迷是怎麼長出來的。
這不是小問題。全片的因果鏈條都掛在這份痴迷上:因為痴迷,所以許願;因為許願,所以一連四條人命。地基沒打牢,後面蓋得再漂亮也總有點懸空。
四、瑜也雙靈論,瑕也雙靈論
前面說過,本片的整體創意遠不是同類第一次:原始創意來自《猴爪》,影視圈影響力最大的來源是《寵物公墓》,《瘦到死》等 B 級片也都用過。
但相對於這些先驅,本片在“許願不成、願成詛咒”這一層的設定上確實有新意。《猴爪》《寵物公墓》講的是“你的願望不是你的願望”“歸來的人已非舊識”,《痴迷》則用了一套我稱之為“雙靈論”的設定:
貝爾折斷一願柳,產生了一個為滿足他的願望、愛他勝過一切的“柳靈”。柳靈佔據了妮基的軀體,但妮基本人的靈魂仍在體內,在與柳靈的爭奪中長期被壓制,只有柳靈“睡著”或鬆懈時才能偶爾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這個設定解決了同類電影裡那個老大難的問題:怪物憑什麼總能找到主角?換成“同一具身體裡的兩個靈魂”,追蹤就成了內生的。
後來你會發現,片中很多真正有深度的恐怖情節,都來自“雙靈論”。
1、被奪舍的走姿

第一個相當恐怖的長段落,是貝爾半夜驚醒,發現妮基站在牆角說“看你睡覺的樣子好可愛”,然後以一個非常怪異的姿態——兩隻手快速地朝同一個方向擺動——快步走到客廳拿花,用花遮住臉再回到臥室。
這個動作讓人極度不適。以往那些讓人不適的姿態——伽椰子、寂靜嶺護士、喪屍——模仿的都是病態:癲癇、狂犬病發作、失智後的踉蹌。而“兩隻手朝同一方向同步擺動然後快步行走”,不對應任何一種常見疾病的症狀。
那麼恐懼感從哪兒來?來自傀儡——被同一雙手同時操縱的兩條手臂。是“被操控”與“非人”共同構成了此處的恐怖源。這就是“雙靈論”的第一次顯形:妮基成了被操縱的木偶。
2、約會時的發作
貝爾被“打小報告”後,在約會時問妮基“你爸爸到底有沒有得癌症”——莎拉和伊恩得到的訊息是妮基和父親關係疏遠,且父親身體好得很。妮基(其實是柳靈)在餐廳當場發作,嚇到了周圍所有人。
這是第二處:柳靈作為“不得不愛”的工具,不願聽貝爾喋喋不休地追問妮基本人的事,因為在它看來,這種追問等於質疑它的愛。
3、失禁
片中多次表現妮基失禁,把貝爾家弄得一塌糊塗。很多人以為這只是用噁心的方式膈應觀眾,其實不是——這是第三處:妮基的靈魂在和柳靈爭奪身體,雙方都鬥得精疲力竭,最後連基本的軀體控制都維持不住。
這一段的細節其實可以處理得更好。失禁時妮基臉上那個詭異的笑容完全屬於柳靈,而柳靈除非出於妒意,否則並不想讓貝爾厭惡自己。這裏換成呆滯或五味雜陳的表情會更準確。
4、聚會上的怪異獨白

在伊恩明確拒絕妮基到場、但貝爾被迫帶她赴約的聚會上,真心話大冒險環節裡,柳靈講了一段令人極度不適的故事,只是爲了不喝酒。
這段內容本身重口,但真正的關鍵在於:柳靈是以一對有名有姓的人物身份來講述的——韓賽爾與格蕾特。

柳靈自述的身份是格蕾特,而故事裏被她當作情人的,是韓賽爾。然而無論是《格林童話》原作還是後世的歷次改編,韓賽爾與格蕾特始終是兄妹,從來沒有當過夫妻或情人。
那麼柳靈為什麼一定要從這個角度改編?因為這是第四次“雙靈論”的運用。還記得伊恩打電話告訴貝爾,妮基之前明確說過只把他“當哥哥看”嗎?柳靈這一段,正是在奪舍的過程中凌辱妮基原本的意志:把“兄妹”改寫成“情人”。
5、莎拉之死
最血腥的高潮段落,是最後一次比較妥善地使用“雙靈論”。同類影片裡“我明明是偷偷跑出來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這個老問題,處理得都不太讓人滿意:要麼是“你以為它睡著了其實它沒睡”,要麼乾脆給怪物開全圖掛。
《痴迷》的處理比以往任何一種都靠譜:柳靈此時確實睡著了,但妮基的靈魂清醒著,她既求貝爾趁機殺了她,也看見了莎拉發來的見面訊息;柳靈醒來發現貝爾不在,折磨妮基的靈魂逼問出去向,跟蹤並殺死了莎拉。
如果本片只拍這些邏輯自洽的情節,質量還能再上一個臺階——但片長會被大大縮短。於是導演只能補更多細節,而這些補出來的細節,問題就大了。
(1)是誰“看到了什麼”

貝爾許願後妮基“去而復返”、全身籠罩在黑影裡的那個鏡頭,其實已經暗示此刻的妮基已被柳靈佔據。可之後兩人回到貝爾家,主動親吻貝爾的妮基突然“戰術後退”,眼神驚恐,說自己“看到了什麼”。
這一情節最初確實誤導了我,讓我以為本片走的是“許願者異化”的老路。但全片看完就知道,被詛咒的是妮基。那麼問題來了:此刻無論是柳靈還是妮基,為什麼要說自己“看到了什麼”?柳靈只怕一件事——貝爾不像它愛貝爾那樣愛它;而妮基真正該恐懼的,是自己為什麼會被奪舍、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哪來的“東西”比這更嚇人?
(2)是誰送了虎眼石
第二次約會時,仍然是被柳靈佔據的妮基(開門時只露出眼睛的全黑身影可以佐證)送了貝爾一塊虎眼石,說它可以增進能量。我查了一下,虎眼石確實有這類民間說法。
但前文告訴我們,研究和收集水晶是妮基本人的愛好;而從餐廳發作到“韓賽爾與格蕾特”那段獨白,柳靈一直在壓制、褻瀆妮基原本的所思所想。那麼它為什麼會突然按照妮基的興趣送出一塊水晶?反過來,如果是妮基送的——她好不容易奪回身體控制權,第一件事是去挑一塊石頭送人?
(3)為何要折騰那隻貓
開場就死掉的桑迪是一個重要的“配角”,此後又出現了兩次:先是被貝爾裝進垃圾袋準備處理,又被柳靈掏出來辦了一場招著蒼蠅的“葬禮”;後來直接被柳靈煮了,做成三明治給貝爾,還留了張“給我的小美食家,貓的味道如何”的紙條。
單獨做成 25 分鐘的短片,這兩個片段各自都很好用;可同時放進一部 109 分鐘的長片裡,它們就徹底衝突了。給桑迪辦葬禮,是因為柳靈認為這隻貓對貝爾很重要,用祭奠來討好他;而煮了桑迪,則是純粹的褻瀆。柳靈為什麼要在短時間內做兩件邏輯完全相反的事?
尤其是煮貓這件事——如果貝爾此前表現出對桑迪不一般的愛,導致柳靈嫉妒,那還說得通。可片中貝爾對桑迪也就那樣,死了裝個袋就準備扔,完全沒有能被嫉妒的分量。可這樣一來,“葬禮”那一場又說不通了。
(4)是誰在自殘
聚會上還有一幕:妮基短暫奪回身體控制權,隨後在驚恐中開始自殘,用玻璃瓶把臉砸得一片狼藉。

這個情節同樣不合理。柳靈肯定不會自殘——它前前後後都在問貝爾是否還愛它、自己是否還漂亮;它甚至扒下已死的莎拉的裙子,用炭筆畫上一樣的紋身、學莎拉抽菸,然後質問貝爾:“我以為像莎拉一樣你就會繼續愛我了。”這足以說明柳靈非常愛惜自己佔據的這具皮囊。而如果是妮基——她太痛苦,奪回身體後選擇自盡是可能的,可對著眼眶和額頭揮打玻璃瓶,這種只會毀容、不會致命的方式,實在說不通。
其實這些情節本身都可以處理得更好。比如煮貓那場,字條換成“我知道你很想桑迪,這樣你就可以永遠記住她了”,比挑釁式的“貓的味道如何”合理得多;再比如那段自殘,改成妮基奪回控制權後慌不擇路,摔倒在滿地的瓶瓶罐罐上,把臉磕破,也一樣成立。
當然這都是事後諸葛亮,我估計巴克寫到這裏的時候,腦細胞也確實燒得差不多了。
五、畫蛇添足的大結局
最後的結局值得單說,因為這一段本身設計得挺好,卻畫蛇添足了。
一開始我以為,結局會是貝爾進衛生間鎖上門,痛苦地吞下大量藥物死去,剛好和開頭形成呼應——貓因為食慾吞藥而死,貝爾因為情慾吞藥而死。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然而導演突然安排了一個轉折:柳靈主動折斷許願柳,許願生生世世和貝爾在一起。貝爾於是摳出嘴裏的藥,走出來和它相擁,但因為服藥過量最終還是死了,柳靈也隨之消失,甦醒的妮基發現自己真的活成了一部恐怖片。
這一段讓人生厭,因為它違反了一條基本的創作原則——角色不可無鋪墊地突然升格,工具角色不得突然主體化。
柳靈在全片中的作用,都是純粹的工具:人類慾望的映象,貪婪、痴迷與恐懼的放大器,用來完成道德警示與心理驚悚,昭示“慾望是毒藥、痴迷招致毀滅、超自然力量不可隨意動用”這條主線。結果結尾突然讓柳靈昇華出自己的人格——柳靈也有情,柳靈也有愛。
甚至照這個邏輯推下去,掰一願柳、用超自然力量滿足扭曲的願望,本身都不算什麼錯誤了;唯一的錯誤是沒有一開始就掰兩根。你掰一根,讓柳靈也掰一根,多花六塊九毛九,從此你愛我我愛你,生生世世一切美好——
用“慾望是毒藥”嚇唬了我一百來分鐘,最後兩分鐘告訴我:四個人之所以這麼慘,純粹是因為貝爾不會鑽空子。
總評:抑一時,誤一世。